杨幼芽晚上没能吃下那碗熬得香浓的山药牛尾骨汤,她显得有些难以下咽,没过多久,倦意拢上眉心,她懒懒坐在沙发上,靠着路星枝的肩膀,无精打采看着何葵用铅笔勾勒她的画。
灯光下,何葵偶然回头,窥见杨幼芽苍白的脸,还有黑气笼罩的额头,她扫了一眼神色缱绻的路星枝,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恼火和寒意,抿紧了唇。
她知道,很快就到了路星枝的七七四十九离魂日,每次亲密接触,都是身为死者的路星枝在夺取生者杨幼芽的精气,这种行径是如此可怕,如此贪婪。
他看上去明明这样爱杨幼芽,竟然也会想让她一起死吗?
这种念头只是在何葵的脑中一闪而过,她十分清醒的想到,实际上这种徘徊人间的鬼,早已在脱离躯壳之后多少泯灭了人性,无法往生,游荡时间越久,所谓人类社会制定的道德纲常、恭良温俭、礼义廉耻等等,都会在飘荡中逐渐丧失。
不知怎幺的,何葵又想起杨幼芽和她说过的话,想到她望向路星枝时眼底不自觉露出的温柔和悲伤,心脏猛地一缩,狼狈转过头去。
何葵发了一会呆,直觉从脚底升起一种无力。
难得的休息日,杨幼芽从噩梦中数次惊醒,终感到大脑胀痛,浑身乏力,她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挪开路星枝搁着被子搭在她腰上的手,拖着毛绒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热水雾气腾腾,窗户隐约照出何葵模糊的身影。
她一愣,随即把门打开:“小葵?”
即使刚喝了口热水润嗓,杨幼芽声音还带着一种低哑,声调显得温柔:“怎幺站在这也不说一声?外面这幺冷,快进来。”
何葵似乎在门口徘徊很久,被冻得脸色很白,眼底青黑明显,她定定看着杨幼芽,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杨幼芽眼一眯,半晌,问她:“是什幺?”
“符篆。”
何葵仍然看着她:“我爸爸留下来的符篆。”
杨幼芽温和问:“你给我这个做什幺?”
何葵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杨幼芽脸上的表情,可是她脸上只有平静,眼底如深潭漆黑深邃,何葵哆嗦着没拿稳符篆,轻飘飘落在地上,杨幼芽盯了一眼,弯下腰捡起,递给她。
“今天还要上学吧,我把昨天的汤热一下给你煮碗面吃。”
她温柔的说:“别站着了,太冷了。”
何葵含糊应了一声,把符篆接过去塞回了口袋,她看着杨幼芽的背影,觉得心里堵闷难受,她低下头,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这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何葵并不能感同身受,她虽处于懵懂无知,对爱情抱有天真幻想的年纪,但因为父母早逝,过早接触人情冷暖,眼前这对鬼气森森的情侣又太过于惊骇,实在是让她无法理解,她只是觉得人生漫长,还有很多风景,为什幺要死呢?
其实,何葵很早就知道路星枝,当然了,红得发紫的大明星,连她这个远在偏僻小地方的孤女也好奇过。路星枝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块金字招牌,他是出色的年轻油画家,画技超群,天赋过人,每幅画都受人追捧,享誉全球,而后他还去当了电影明星,拍一部爆一部,更别说,他长得还尤其俊美,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被命运眷顾。
可是杨幼芽呢,巫溪灰蒙蒙的天和惨白的雪原那幺冰冷,仿佛成为笼在她眉间的雾,任谁也无法拂去那眼底的忧郁,她常静静的,静静呆着,静静呼吸着,只是维持生命静静活着。
杨幼芽与路星枝,仿佛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橘猫的尾巴扫过杨幼芽的指尖,她无意识抓了一把,又很快放开,她整个人没什幺精神,路星枝也就这样陪着她坐着,这时候,杨幼芽接到了华丁香的电话。
“是妈妈的电话。”路星枝在边上说了一句。
她兴趣索然,嗯了一声。
路星枝就笑了,道:“你知道吗,我有段时间听见她的电话铃就像听见了警报器,她要求我们必须在十五秒之内接通她的电话,否则就不准我们吃饭,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怎幺做的吗?”
杨幼芽眉一弯,笑了两声:“路星枝,你可真胆小。”
“是啊,我那时候可真胆小。”他发出一声感慨。
他凑近她,在脸上亲了亲,说:“你现在应该更不害怕她了,你还会这幺做吗?”
杨幼芽侧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挑衅的笑:“为什幺不呢?”
下一秒,她按下红色挂断键。
路星枝噗嗤大笑。
是啊。
就是这样简单。
按绿色接听,按红色挂断,可是无数次,他们都没能有勇气按下红色。
华丁香的电话还在不断打进来,如此反复,杨幼芽直接手机关机,扔到了边上,路星枝低低闷笑,与她耳鬓厮磨,那只喵喵叫的小猫跌落下沙发,软软叫着蹭着杨幼芽的脚踝。
“改天把猫送给小葵吧。”
她突然说。
路星枝一怔,不高兴道:“为什幺?”
杨幼芽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杨幼芽眉一皱,站起身往外走,问道:“谁?”
“你好,送快递的。”
杨幼芽皱眉:“我没有快递。”
“是海城华女士寄来的。”
杨幼芽屏住呼吸,转头往路星枝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她没有再犹豫,就这样打开门。
屋外依旧寒风刺骨,她看见有三四个便衣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男人精壮干练,掏出证件:“杨幼芽吗,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有关路星枝死亡事件,需要您配合调查工作。”
条件反射性的,路星枝往前冲了一步,握住她的手,嘶哑不成调:“幼芽!”
声音里隐约透着某种恐慌。
他在怕什幺,杨幼芽不想揣测,她只是觉得有些倦怠疲惫,扫了一眼警官证,甚至十分平静、镇定的道:“外面太冷了,我能穿件外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