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露西的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执事低声的询问:「小姐,是我。」
「请进。」
露西头也不擡的回复,海森端着热牛奶进门时,她还埋在密密麻麻的作业里,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有些烦躁地刮擦着。
海森在书桌旁站定,声音温和不容拒绝的说:「小姐,您再不就寝的话,明天早上可就要爬不起来了。」
「我...我把明天课堂要用晶原导能图,整理好就好。」露西嘴里嘟囔着,一边试图用课表挡住自己的心虚。
心虚是因为,这份功课早在学期初就布置了,但魔导工程学苦手的露西硬是拖到的课前一周才开始准备,本来就已经搞不懂理论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周内把晶原导能图画完?
管理小姐日常大小事的执事先生了然的很,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作业纸,也不再催促,只是端着手里的牛奶,无声地站在一旁盯哨。
「……」
这不说话的压迫感,可比任何语言上的催促还让人感到压力,露西连开口敷衍的空隙都没有。
「好了!好了!不画了!」露西受不了地说,语气多少带了点自暴自弃:「反正我也不是这块料。」
海森看露西妥协的接过杯子,嘴角这才带起一点笑意。他微微俯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草稿纸上的某一处点了点:「您把阈止阀控制设定,连接在了这个项目之上。一旦晶原输送的魔力超载,功率反而会加倍输出,晶原可能会爆炸。」
说完,海森麻利地替露西收拾好她那张惨不忍睹、杂乱的桌面,不留给她任何修改的机会。
「小姐,魔导工程学并不讲究天份,您的问题是没有给这项工作留足够的时间。」
听着这番无比正确的训诫,露西在海森看不见的角度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却不敢出声制止执事先生,毕竟那是作为她的惩罚的一环。
露西在心里无奈,每次处理作业时,她就很希望是艾尔陪在她身边,不然总显得她很愚笨,但海森的话她也无法否认,毕竟海森本身并不具备任何魔力,没有魔力作导引的他,对于魔导工程学仅靠着努力和学习,凭理论就能运行晶原,是作为学渣的露西无法理解的。
露西有些赌气的「咕噜咕噜」的,把牛奶喝的一干二净,海森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准备伺候她上床入睡,然而露西却并没有往床铺移动,手里还紧紧拿着空了许久的玻璃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处理完毕吗?」
海森颇为善解人意的主动询问——主要是夜深了,他也差不多该下班了。
露西在心里的把草稿打了又打,也没有找到比较体面的说法,索性心一横,仰起通红的小脸,直愣愣地抛出了一个可能、比晶原爆炸还要严重的炸弹。
「海森,你、你听说过....初夜权吗?」
执事先生看着小姐泛红的脸,微不可查的挑起了眉———这就是小姐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原因吗?
「下午,你向副队长请教的,就是这件事吗?」
「不是!我没有!」露西心急地喊。
随即,她想起下午马车前的拉拉扯扯,又不得不猛地停顿:「等等……是,是这件事!」
「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露西东拼西凑的,把她从薇薇那里听来的故事,省略掉那些露骨细节,老老实实的交代:「她跟我说,你跟艾尔肯定知道初夜权的事情。」
露西手忙脚乱的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海森适时的接过她手里空掉的玻璃杯,难得的觉得苦恼,一方面有尴尬,也有被迫加班的无奈。
不过,无奈也仅仅是停留了一瞬,海森很快收起私人情绪,在露西焦躁的等待过程中,重新换上了平日的一丝不苟。
「小姐,查尔斯家的小姐显然只跟您分享了片面的『娱乐化现象』。」
海森慢条斯理地将空杯子转交给了侍女,随后从一旁的书架抽出了一本烫金边的《帝国宗教与社会学发展史》。
「显然,小姐对这项制度有一定的疑问,我认为应该先向您解释一下它的由来。」
海森翻开书页,暖黄的灯光下,那些原本枯燥乏味的史实,在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渲染下,反而像是在朗诵一首古老诗篇:
「神殿创立初期,神的代行者们,为那些拥有精神力及高浓度净化力的的圣女与圣子,设立了这项仪式,他们向神明宣誓,于加冕夜晚为神明献上生命及忠贞,仪式名为初夜权。」
「然而,随着信仰式微、时代更迭,这项仪式在百年前彻底腐化、变质——底层穷困的女性开始将其作为贩卖肉体的一项活动,献上的对象则是把握权利及财富的贵族们,后续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彰显财富的奢靡流行。」
执事先生耐心的导读着,语气却逐渐冰冷:
「如今,就连大剧院当红的女星也会像竞标商品一样,被上流圈层争夺、拍卖其『初夜权』。」
海森突的阖上了书本,因为后续,那些关于当代贵族的卑劣与不堪,并未被记录进史实。
「当时的贵族们,也衍生出了另一种说法。他们以『初夜权』为由,要求女性的『第一次』应该是准备完善、全然的打开,道貌岸然地包装成『女性应有的顺服』。」
「并把它当作一项淑女的标准,要求女性必须为取悦男性做好准备,演变至今已然视之为一种....」海森的声音微微一顿,他看着露西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直白的说:「资源的展示。」
书房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露西看着那本阖上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裙摆,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过撇除薇薇所说的那些「美好」,历史比想像中沉重的多。
但沉重之余,她心里还有一丝抹不去的好奇,与不知所措。
「所以……我也得做这项『练习』吗?」
海森顿了顿,想起艾利翁家的大小姐,不敢妄下结论,语带保留的低声开口。
「这可能...会取决于您未来的结婚伴侣。」
终究,贵族和平民是截然不同的,初夜权的练习,对于贵族不过是玩乐的手段,何况艾利翁夫妇本身是相爱结婚,近期虽然讨论了一些露西成人礼的走向,但话里话外,显然没有要把露西包装好端上桌的意思。
只是....如果说到碧琪·艾利翁小姐,情况可能就有些不同了,虽然大小姐出于个人意愿选择了联姻,但大小姐可就借着练习的名义,好好过了把瘾。
「小姐,如果考虑将来...我个人会认为,适当的练习确实能为您减少许多痛苦,但它并非必要。」
海森说着,顺势拉起露西的手将她带往床边,待露西模模糊糊的在坐下时,有些逾矩的将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那股微凉舒服得让露西轻叹了口气,原本运转过度的大脑仿佛瞬间降了温。
「离您的成人礼,还有一段时间。」海森确认了下有些低烧的热度,稍稍皱了眉头:「明天还有魔导工程学的课程要操心,为了保证您明天还能清晰的思考,我想您对于『练习』这件事,并不需要急着有答案。」
海森看着露西一副被过量资讯榨干而晕呼呼的模样,犹豫再三,放松了紧绷的唇角,安抚性的笑了笑,向露西提案:「又或者,碧琪小姐预计三天后返家,你说不定可以向她请教看看?」
露西乖乖地点了点头。
今天一整天下来,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她的确都感觉到了许久不曾有的疲惫。
海森起步上前,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关上门离去,而露西也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下,安心的沉沉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