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凌波一直在等着茯苓,等她释放彻底,也等她接纳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的哽咽和颤抖。凌波这才稍微擡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着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茯苓。”她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柔和。“我今后要作为你的夫婿,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边,你愿意吗?”

夫婿?茯苓止住了泪,脑子还在一片空白中,突然听到这个词,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化作男子装扮,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以她夫婿的名义。

这个转变实在太快了,快要她光是想到这层关系所带来的种种可能,就足够让她面红耳赤的了。

“仙子姐姐……”她红着脸着急出声,和方才孱弱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愿意的!”

“只要能与仙子姐姐在一起,我什幺都愿意!”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凌波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轻轻地纠正:“那以后,你不能叫我仙子姐姐了。”

“你要叫我凌波。”

“凌波……”茯苓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凌波,凌波,像是水面上的波纹,清冷而灵动,就像仙子姐姐一样美好动听。

而且,她的名字会堂堂正正地跟随她一生,成为无法分割的存在。

她弯起眉眼,眼中又有水光闪过,却不再有哀伤,而是真实的热泪。

“嗯,凌波。”

沈老爷被丫鬟匆匆请回房中时,心里还七上八下的,生怕女儿有个什幺闪失。他一脚踏进房门,看到茯苓正半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双杏核眼里已经有了神采,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模样。

甚至,在他进门时,她还乖巧地唤了一声“爹爹”,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有力。他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踉踉跄跄地扑到女儿床前,哭得老泪纵横。

“乖女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一把把茯苓搂进怀里,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茯苓被父亲箍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擡起手轻拍着父亲的后背。

她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站在一旁的凌波。凌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见她望过来,柔和地笑了笑。

沈老爷哭够了,这才想起大事。他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放开了茯苓,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凌波。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热泪忍了又忍,最后竟撩起衣袍就要跪下,被凌波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老爷这是做什幺,晚辈担不起。”

“贤侄……”他跪不下去,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你救了小女的命,老夫无以为报。莫说是嫁女儿,就是要老夫的命,老夫也给。”

凌波微微垂下眼,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温润,只有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床榻上那个正偷看她的少女:“晚辈不敢求别的,只求小姐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沈老爷一听这话,当即拍板,婚事就在三日后。他恨不得当天就把婚事办了,还是管家提醒他说,老爷,姑爷是体面人,婚礼总不能太寒碜。

三日后,沈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个上午。十里八乡的亲戚邻里都来了,挤满了堂屋和院子,都想看看那位救了沈家小姐命的年轻姑爷究竟是什幺模样。

茯苓的身体在这三日里一天比一天好。

也许是那朵水仙花起了作用,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她就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自己喝粥了,第三天她竟然能扶着丫鬟的手下床走几步了。

如今,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正被春兰和几个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闺房。她的脚步还很慢,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过去的。

沈老爷站在堂前,看着女儿朝自己走来,眼泪又止不住了。他一边笑一边抹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恍惚着完全了所有礼仪。

其实不止是他,茯苓也是一样的。拜堂时,她侧过头,隔着红盖头的下缘,看到身侧那人同样大红的衣摆和一双稳如磐石的靴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原来这就是嫁给喜欢的人的感觉。

热闹的喜宴终于在一声“送入洞房”中落下帷幕,沈老爷站在厅中,看着女儿稳当的步伐,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擡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了,任由老泪纵横。

他哭得比前两次都凶,把前来送贺礼的几位乡绅吓得面面相觑,却忍不住唏嘘感叹。谁不知道沈家这位小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这些年药石不断,多少名医看过都摇头,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谁能想到,一场冲喜,不但把人救回来了,还一天比一天好,如今竟能下地走动了。更让人眼热的是那位新姑爷凌波公子。那模样生得叫一个俊,面如冠玉,气质清冷出尘,举止间自有一股与凡俗不同的风雅。

他话不多,却句句得体,待人接物周到而不失分寸,既不谄媚也不傲慢,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受人仰望的人物。

几位乡绅私下里碰了一杯,摇头叹道:“沈老头这是走了什幺运道?女儿捡回一条命不说,还得了个这幺出色的女婿。”

“老天爷这是把前十几年亏欠他的,一口气全补上了。”

“也是苦尽甘来了。”

“来,喝酒喝酒,也沾沾喜气!”

喧闹的贺喜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茯苓被春兰和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穿过回廊,走进了那间布置一新的婚房。

房门推开,满目皆是暖融融的红色。大红的帐幔垂落床沿,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对龙凤花烛在桌案上静静燃烧,窗台上那只瓷盆里,水仙花正盛开着,像是也在为这一夜添上一抹清雅的祝福。

丫鬟们扶着茯苓在床沿坐下,又将她的衣摆理好,便掩着嘴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窗外隐约传来前院宾客的谈笑声,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茯苓端坐在床沿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自己膝上绞在一起的手指和地面上那双缓缓走近的靴尖。

随后,一只轻轻掀起盖头一角,烛光也跟着涌了进来,茯苓眯了一下眼,随即对上了一双温柔含笑的浅绿色眼眸。

此刻,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的苍白都盖了过去,倒显出几分新嫁娘的娇艳来。

“娘子。”凌波弯下腰,缓缓朝她伸出手。“该喝交杯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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