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花！”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幺的时候，他已经喊出了口。他不知道她叫什幺，只能以他最熟悉的形态来连接。“小兰花你在哪里！”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喧闹和沉默。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这幺高的姑娘？”他开始拉住路过的人，急切地比划着问：“她穿着白衣服，发间别着一朵紫色的小兰花，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路人纷纷摇头，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走开了，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大步穿过集市，正要往镇口的方向去找，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含糊的“唔唔”声。
他循着声音而去，在热闹的围观群众中挤了进去，只见小兰花正被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妇人牢牢攥着手腕，那妇人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她，嗓门洪亮：
“你这小姑娘看着挺水灵的，怎幺吃东西不给钱呢？还拿石头糊弄我！”
小兰花被她拽着也不挣扎，只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嘴角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她看到星川拨开人群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朝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嘴里发出欢喜的“啊啊”声，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什幺困境之中。
星川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塞进那妇人手里：“够了吗？”
妇人掂了掂铜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那股冷咧的气势吓住了，讪讪地松了手，嘀咕了一句“早给不就完了”，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糖葫芦摊。
小兰花这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只是仰着头看他，手里举着那半串糖葫芦，还往他嘴边递了递，示意他也尝尝。
星川张了张嘴，想呵斥她几句，让她知道不能乱跑、不能拿石头当银子、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更怕，一旦开了这个口，他就早也放不下她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擦掉她嘴角的糖渍，便握住她的手，将她从人群中牵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她再长大一些，懂事一些，他就离开。
这日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山里的日子。
星川在离镇子不远不近的山腰上寻了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修修补补，勉强能住人。他依然会外出狩猎，换取日常所需，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漂泊。
而小兰花，也依然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只是如今，她多了一项新的任务：识字。
这日午后，星川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他指着左边那个，念道：“星。”又指向右边那个，“川。”
接着他擡起头，看着蹲在对面的小兰花。“这是我的名字。念一遍。”
小兰花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两个笔画分明的字，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默记忆它们的形状。过了许久，才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星……川。”
她的发音并不标准，“星”字的尾音有些飘，“川”字倒是念得稳稳当当的，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两个音节连在一起。她念完之后，便擡起头看着星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在等他打分。
星川与她对视了一瞬，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用树枝在两个字旁边又画了几笔：“嗯，对了。”
小兰花得到了肯定，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低下头，对着那两个字反复练习起来：“星川……星川……”
“星川。”
她越念越顺，越念越开心，像是学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星川坐在一旁，听着她一遍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终又被他按了下去。
“你也要有个名字。”他垂下眼帘，用树枝在地上又写了三个字：“就叫小兰花吧，好听，也好记。”
小兰花低头看着地上那三个字，若有所感地，在嘴里轻轻念道：“小……兰花……”
她念完之后擡起头，朝星川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阳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间，那朵别在发间的淡紫色小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她有了名字而欢喜。
接下来的一个月，应当是星川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清晨被阳光唤醒，屋外有小兰花蹲在溪边玩水的身影，午后再教她认几个字，傍晚生火做饭，夜里，她又会变成一朵小兰花，陪伴他度过每一个曾经被噩梦占据的夜晚。
他渐渐有些习惯了这种生活。有时在半夜醒来，借着月光他打量着胸前的小花，心里会浮起一个念头——或许这样也不错。
有个人陪着，夜里再也不会寒冷。他甚至开始想，等再过一段时间，他可以教她更多的字，让她学会完整的表达，然后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一定会喜欢那些他没见过的山川和湖泊。
可这天傍晚，当他扛着一只野兔从小屋附近的林子里走出来时，远远地看到小屋的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瘦长，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刀，正背对着夕阳静静地打量着他那座简陋的小屋。
他认得那个人，那是他从前所在的杀手组织里的人，专司追踪和清理门户。那幺，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星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兰花正蹲在屋后的溪边，专心致志地用一片叶子舀水玩，浑然不知前方发生了什幺。
他沉默地将肩上的野兔放在路边，然后迎着那个黑衣人走了过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人的目的也很简单。上次他的任务没做完，所以需要他继续收尾工作。他自然知道，所谓的收尾，也不过是换种方式的灭口，最后一单就只是字面意思上的最后一单。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并不怕死。从做这一行开始，早晚有这一天，他只是不想拖累小兰花。
送走那个人时，小兰花还蹲在溪边，玩得异常开心。她感觉到星川的注视，不由得擡起头来回望着他，弯起眉眼举起手中那片湿漉漉的树叶，朝他展示她的“杰作”。
星川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有些冷淡地开口：“小兰花，我要出一趟远门。”
“什幺是远门？”小兰花歪了歪头，似乎没有理解“出远门”是什幺意思。但接着，星川的态度让她渐渐有些懂了。
“出远门的意思是你不能跟着我，会碍我的事。”
说完，他头不也不回去离开了小屋，没入黑暗的森林之中。他知道，那里的一切都不能要了，因为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起初，身后还能听到那串他无比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她含糊而急切的呼唤：“星川……星川……”
她已经能清晰地喊出他的名字了，一遍遍地喊着，像是在恳求他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回头，他也不能回头。
他加快步伐，穿过密林涉过溪流，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不再在遇到陡坡时回头拉她一把，也不再在摘到野果时顺手递一颗给她。
他甚至不再在她喊他名字时给出任何回应，仿佛那名字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整整三天，他都在不停地赶路，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饿了就啃果子，渴了就俯身喝一口山泉，困了就在树下靠一靠，不等天亮又继续上路。
他始终没有回头，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越来越远了。起初她还会小跑着追赶他，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追。后来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距离越拉越大。再后来，那道目光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他走出一段路，余光中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但过一会儿，她又会从某个拐角处露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他一眼。
有好几次，星川几乎要停下来，想走回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掉衣摆上的泥土，然后告诉她“算了，不走了，我们回家”。
可每一次，他都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他手上沾的血太多了，这一去，注定是有去无回的。
她不该跟着他死。她应该回到那片山林里，继续做她无忧无虑的小兰花，晒太阳，追蝴蝶，喝干净的溪水，开漂亮的花。
而不是跟着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走进一条没有光的道路。
第四天清晨，当他再次习惯性地用余光扫向身后时，那道身影终于没有再出现。那时，他感觉到心中突然被刺入一柄利刃，疼得他眼泪翻涌。
可他仍然不回头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