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早产与孩子

视频播放到第十二秒时,苏弥的腹部突然收紧。

不是先前那种短暂、无规律的发硬。

这一次,疼痛从腰骶深处缓慢向前蔓延,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绕住整个腹部,逐渐收紧。

她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

屏幕里,那个与许知夏拥有相同面容的女人仍在说话。

“真正利用闻述白的人,是占据了我身份的那个女人。”

“孕检单属于我。”

“孩子也属于我。”

声音与苏弥现在的声音几乎没有区别。

语调、停顿,甚至说话时眼尾微微垂下的习惯,都像从许知夏本人身上复制下来。

报告厅直播已经结束。

可截取视频仍在社交平台不断扩散。

短短十分钟,评论超过上万条。

【所以医院里的那个是冒牌货?】

【难怪能把闻述白和江叙都耍得团团转。】

【连怀孕都可能是假的,学术数据怎幺可能是真的?】

【建议立即控制她,别让她带着孩子跑了。】

【孩子到底是谁的?两个许知夏总不能都怀着闻述白的孩子吧?】

【这女的太可怕了,靠一张脸把所有人都骗了。】

那些人刚刚才在公开听证中看见原始数据、门禁日志和管理员密钥。

可一段真假未知的视频,便足以让所有证据重新归零。

因为比起复杂的数据链,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猎奇的故事。

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

一个怀孕。

一个冒名顶替。

争夺同一个导师和同一个孩子。

没有人关心谁才是持续被投药、被篡改数据、被公开医疗隐私的人。

他们只想知道哪个许知夏更漂亮。

哪个更会说谎。

以及闻述白究竟睡过哪一个。

第二阵疼痛来得更快。

苏弥呼吸一顿,指尖按住桌沿。

监护设备率先发出提示声。

方医生立即起身。

“许知夏?”

“肚子疼。”

“什幺性质?”

“规律收紧。”

方医生一边观察监测曲线,一边按下呼叫键。

“从什幺时候开始?”

“刚才。”

“有没有坠胀感?”

“有一点。”

“出血或者液体流出?”

“暂时没有。”

话音落下,第三次宫缩已经出现。

屏幕上的宫缩曲线明显擡高。

间隔不到六分钟。

方医生脸色骤然严肃。

“停止看视频。”

“先平躺。”

程嘉言立刻合上电脑。

陈青禾快步走到苏弥身边,帮她调整靠枕。

“知夏,慢慢呼吸。”

苏弥闭上眼。

疼痛本身尚能忍受。

真正异常的是孩子。

胎动突然变得频繁。

随后又在短时间内明显减弱。

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先快速上升,再缓慢回落。

医生与护士接连进入。

抽血。

建立静脉通道。

重新确认孕周。

二十七周加四天。

六个多月。

这个时候出生,孩子并非完全没有存活机会。

却仍然太早。

肺部、神经系统、体温调节和消化功能都没有发育成熟。

每提前一天,都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考虑先兆早产。”

方医生快速下达医嘱。

“通知新生儿科。”

“准备转产房观察。”

“先完成床旁超声和宫颈评估。”

苏弥被推离临时会议室。

病床经过走廊时,她看见闻述白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

公开听证结束后,他原本需要配合学校与警方继续调查。

右手仍缠着敷料。

原本整齐的黑色衬衫已经出现褶皱。

看见病床和周围医护人员,他脚步猛地停住。

“怎幺了?”

没有人立即回答。

闻述白下意识伸手想碰床栏。

手指还未落下,便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看向苏弥。

“我可以靠近吗?”

又一次宫缩袭来。

苏弥没有力气回应。

方医生替她回答:

“患者出现规律宫缩和胎心异常,需要转产房。”

闻述白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孕周不到二十八周。”

“我知道。”

“现在是什幺原因?”

“可能与火场后的持续应激、睡眠不足和刚才的舆论刺激有关,也需要排除感染、胎膜问题和其他并发情况。”

“用药了吗?”

“闻先生。”

方医生打断他。

“许知夏本人意识清醒。”

“医疗团队会直接向她说明。”

闻述白的呼吸明显一滞。

过去,他会继续追问。

要求检查所有药物。

调取完整病历。

甚至会在最短时间内联系自己认为更可靠的医疗团队。

可他的视线落在苏弥苍白的脸上。

又想起那份已经签署的医疗联系人变更文件。

他慢慢后退一步。

“好。”

病床从他身边经过。

闻述白没有跟进产房通道。

只站在警戒线以外。

苏弥却仍然听见了他的心声。

【怎幺会现在早产?】

【是不是刚才的听证时间太长?】

【我不该让她参加。】

【不。】

【这是她的决定。】

【不能再把所有后果都当成证明她不该选择。】

那几句心声彼此冲突。

过去的闻述白仍然存在。

那个遇到危险便想关闭所有出口、接管全部决定的男人,并没有因为一封辞职信立刻消失。

可他正在强迫自己停留在门外。

半小时后,检查结果并不乐观。

宫缩没有因为初步处理完全停止。

胎心监护出现反复异常。

更严重的是,苏弥开始出现少量出血。

方医生与产科团队迅速会诊。

“目前需要密切观察。”

“尽可能延长孕周,但如果胎儿持续缺氧或者母体情况恶化,必须尽快终止妊娠。”

苏弥靠在病床上。

宫缩间隙,她仍能保持清醒。

“终止妊娠是剖宫产?”

“结合胎位、胎心和目前孕周,大概率需要紧急剖宫产。”

“孩子出生以后呢?”

“新生儿科已经准备好。”

方医生没有用虚假的轻松安慰她。

“孩子属于极早产儿。”

“出生后需要立即进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可能需要呼吸支持,也可能面临感染、脑室出血、喂养困难等风险。”

“我们会尽全力。”

苏弥点头。

“需要我签什幺?”

医生将知情文件交给她。

“现在先签署应急治疗与手术授权。”

“若之后你失去清醒意识,将按照你此前登记的医疗联系人和预先意愿处理。”

苏弥拿起笔。

手指因为疼痛微微发抖。

她仍然一页页看完。

程嘉言站在床尾,没有替她催促。

陈青禾握着她另一只手。

“慢慢看。”

苏弥完成签字。

“第一联系人仍然是程嘉言。”

“是。”方医生确认。

“第二联系人陈青禾。”

“是。”

“闻述白作为孩子父亲,接收胎儿与新生儿必要信息。”

“是。”

“但没有单独变更手术方案和转院的权限。”

“已经记录。”

“任何人不能把我送进私人医院。”

“不能。”

所有内容再次被明确。

不是因为闻述白不在。

而是即使他站在门外,也不能自然成为唯一决策者。

护士将确认文件送出去备案。

闻述白看见联系人顺序时,没有提出异议。

程嘉言第一。

陈青禾第二。

他第三。

一名行政人员提醒:

“闻先生,若许知夏在手术中失去意识,需要变更方案,医院会优先联系律师和陈青禾。”

“你只能参与与孩子直接相关的沟通。”

闻述白看着那份文件。

“我知道。”

“您需要确认接受。”

他接过笔。

右手烧伤,无法正常签字。

便改用左手。

字迹不如从前整齐。

甚至有些生涩。

但他还是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我接受她指定的顺序。”

“如果律师的意见与您不同呢?”工作人员问。

闻述白的手指停在纸面。

“以她的预先意愿和医生判断为准。”

“您不会要求转院?”

“不会。”

“也不会调用其他医疗资源改变既定安排?”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

“不会。”

这不是一句轻易的承诺。

因为从听见“极早产”三个字开始,闻述白脑海中已经快速出现了数个顶尖新生儿中心、私人医疗团队和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调动的专家。

他仍然拥有资源。

仍然有能力通过关系让另一套方案进入病房。

可他没有行动。

只是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压下去。

【我知道更好的医生。】

【我可以安排直升机转运。】

【现在转院风险太大。】

【她也明确拒绝。】

【不能再因为害怕,就夺走签字权。】

他站在产房门外,第一次真正接受——

拥有能力,不等于拥有决定权。

下午两点十七分,胎心再次出现持续性下降。

宫缩间隔缩短。

出血量增加。

医生快速进入病房。

“许知夏。”

“胎儿目前可能存在持续缺氧风险。”

“继续等待对你和孩子都不安全。”

“建议立即剖宫产。”

苏弥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

“孩子有机会吗?”

新生儿科医生站在一旁。

“有。”

“但出生后一定需要重症监护。”

“我们无法承诺没有并发症。”

“只能承诺立即救治。”

苏弥闭了闭眼。

“做手术。”

签字文件已经准备好。

麻醉医生开始确认病史。

就在这时,苏弥脑中突然出现一段不属于她的情绪。

不是系统提示。

也不是许知夏残留的普通记忆。

而是一道极其微弱、仿佛从身体深处醒来的意识。

【保住她。】

她怔了一瞬。

意识再次出现。

【孩子。】

【保住孩子。】

是原主许知夏。

没有质问她是谁。

没有争夺身体。

只在孩子即将出生的这一刻,露出极其短暂的愿望。

苏弥将手放在腹部。

“会的。”

旁人以为她在对孩子说话。

只有她知道,这句话也是对身体原本的主人。

麻醉开始前,护士最后一次问:

“还有没有需要通知的人?”

苏弥看向门外。

玻璃另一侧,闻述白站在那里。

他没有要求进入。

也没有用父亲身份申请陪产。

只是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让闻述白过来。”

护士打开门。

闻述白走到床边。

仍然没有触碰她。

“我在。”

苏弥呼吸有些急。

“孩子出生后,先按新生儿科方案治疗。”

“好。”

“律师会处理签字和信息保存。”

“好。”

“陈青禾负责我的个人物品和后续联系。”

“好。”

“您不能私自把孩子转去其他医院。”

闻述白脸色微白。

“好。”

“即使您觉得那里条件更好。”

“也不会。”

“如果孩子情况不好——”

“不要说。”

他声音骤然发哑。

苏弥看着他。

“闻述白。”

他闭了闭眼。

强迫自己听完。

“如果孩子情况不好,也由医疗团队按照程序决定。”

“您不能因为自己是父亲,就越过我指定的人。”

闻述白的左手缓缓握紧。

几秒后,他回答:

“我明白。”

“还有。”

“嗯。”

“我没有允许您进手术室。”

“我不会申请。”

“也没有允许您成为孩子出生后的唯一监护人。”

“我知道。”

“您可以等消息。”

苏弥停顿一下。

“只是等。”

对于闻述白而言,这或许比冲进火场更难。

火场里,他至少能破门、救人、用自己的身体承担危险。

现在,他什幺都不能做。

不能替她疼。

不能替孩子呼吸。

也不能用任何职位或资源改变手术过程。

只能站在门外等待别人告诉他结果。

“好。”闻述白低声说,“我等。”

苏弥看了他最后一眼。

“出去吧。”

他没有提出再多留一分钟。

转身走出手术准备区。

门在身后合拢。

闻述白站在白色走廊中央。

灯光冷得刺眼。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起。

【手术中。】

系统提示在苏弥失去清晰意识前短暂出现。

【关键行为观察中。】

【目标人物拥有医疗资源调动能力。】

【目标人物未抢夺签字权。】

【目标人物接受宿主指定的多方决策机制。】

【隐藏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还差最后半步。

手术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对等待的人而言,却像整整一夜。

程嘉言始终拿着医疗授权文件。

陈青禾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

闻述白站在离手术室最近、又不妨碍医护通行的位置。

没有坐下。

没有打电话。

也没有联系任何外部专家。

十六分钟时,一名护士出来确认备用血液准备情况。

闻述白立刻擡头。

却没有抢先询问。

程嘉言作为第一联系人上前。

“母体情况呢?”

“暂时稳定。”

“孩子呢?”

“仍在手术中。”

护士离开。

闻述白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什幺也没说。

二十九分钟时,新生儿科团队推着暖箱进入。

闻述白的视线追着那只空暖箱,直到门再次关闭。

心声已经乱成一片。

【太小了。】

【二十七周。】

【会不会不能自主呼吸?】

【为什幺还没有消息?】

【我要进去。】

【不能。】

【她说只等。】

三十八分钟时,手术室内隐约传出一声极轻的哭声。

很短。

甚至称不上响亮。

像一只刚刚学会呼吸的小动物,在陌生世界里发出的第一声抗议。

陈青禾猛地站起来。

程嘉言也擡头看向门。

闻述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道微弱哭声只出现了一次,很快便被手术室的厚门隔断。

几分钟后,门打开。

新生儿科医生推着暖箱出来。

透明箱体内,躺着一个极小的婴儿。

皮肤发红。

四肢纤细。

胸口随着呼吸支持设备轻微起伏。

口鼻处连接着细小管路。

身体小得几乎能被一双成年人的手掌完全托住。

闻述白下意识向前一步。

新生儿科医生却先走向程嘉言。

“孩子已出生。”

“女性。”

“出生后存在呼吸困难,已经完成初步复苏。”

“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需要立即转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程嘉言问:“母亲呢?”

“手术仍在继续,但目前情况稳定。”

“孩子需要哪些授权?”

医生递出文件。

“新生儿重症监护、呼吸支持、必要检查和紧急治疗。”

程嘉言准备签字前,看向闻述白。

不是征求他的许可。

只是确认他是否知情。

闻述白盯着暖箱里的孩子。

眼底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那是他的女儿。

那幺小。

那幺脆弱。

甚至还没有睁开眼。

他只要向前一步,就能靠近。

只要开口,所有人都会承认他是孩子父亲。

过去的他一定会立刻要求查看全部指标。

确认医生资历。

询问设备参数。

调动最好的专家。

把孩子转入自己认为更安全的地方。

可暖箱上没有写他的名字。

新生儿腕带上的第一监护关联人,是许知夏。

第二授权人,是程嘉言。

他只是登记在后的生物学父亲。

“闻先生。”医生问,“您是否对既定治疗方案有异议?”

闻述白沉默很久。

“没有。”

“是否要求转院或增加其他团队会诊?”

他脑海中那些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名字再次浮现。

可最终,他说:

“按照许知夏签署的方案。”

“由新生儿科决定。”

医生点头。

暖箱继续向前。

闻述白站在原地。

没有伸手拦。

没有要求他们停下来让自己看得更久。

经过他身边时,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隔着透明箱体,五根细小手指轻轻蜷起。

闻述白的眼眶骤然发红。

他擡起受伤的右手。

最终却只停在距离箱体几厘米的位置。

没有碰上去。

因为没有人允许。

也因为此刻任何多余停留,都可能耽误孩子进入重症监护室。

暖箱从走廊尽头消失。

闻述白仍然保持着擡手的姿势。

许久以后,才缓慢放下。

【我是她父亲。】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带来的不是拥有。

而是责任。

不是“这是我的孩子”。

而是“她需要治疗”。

不是“我有权进去”。

而是“我不能妨碍”。

父亲身份不是通往病房、病历和孩子人生的通行证。

不是一张可以越过母亲、律师和医生的高级权限卡。

他能够获得多少靠近,取决于他是否尊重孩子母亲的决定,是否按照程序承担责任,以及未来是否真正成为一个安全的人。

不是因为血缘存在,所有门便必须为他打开。

闻述白终于明白这一点。

系统提示在仍处于麻醉状态的苏弥意识深处响起。

【目标人物主动放弃医疗抢夺。】

【目标人物接受非唯一联系人机制。】

【目标人物在孩子出生后,未以父亲身份要求特殊通行权。】

【最终认知确认:父亲身份是责任,不是权限。】

【隐藏任务进度:百分之百。】

【隐藏任务完成。】

【闻述白已自愿放弃对宿主学术、人身、医疗及亲子关系的单方面控制。】

【副本结算条件部分达成。】

【剩余主线:原主身份危机。】

一个小时后,苏弥从麻醉中醒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腹部伤口的钝痛。

随后是身体骤然变空的陌生感。

她下意识擡手摸向腹部。

原本隆起的弧度已经消失。

方医生站在床边。

“孩子呢?”

苏弥声音很轻。

“已经进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活着吗?”

“活着。”

两个字,让她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

“目前需要呼吸支持。”

“情况仍然需要密切观察,但初步复苏顺利。”

“是女孩。”

苏弥闭上眼。

原主那道微弱意识再次出现。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谢谢。】

只有两个字。

随后重新沉入安静。

方医生继续道:

“程律师已经按照你的预先授权完成新生儿治疗签字。”

“陈青禾保管你的个人物品。”

“闻述白没有要求变更任何方案。”

苏弥睁开眼。

“他在哪里?”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外。”

“进去了吗?”

“没有。”

“院方规定孩子情况稳定前,只允许一名经你指定的监护联系人进入探视准备区。”

“他没有申请成为第一探视人。”

苏弥沉默片刻。

“他选了谁?”

方医生答道:

“他没有选。”

“他说由你醒来以后决定。”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替她填上答案。

“让他过来。”

闻述白走进病房时,眼底仍然泛红。

他停在床尾。

“你醒了。”

“孩子怎幺样?”

“医生说暂时稳定。”

“您看见了?”

“只在暖箱经过时看见一眼。”

“为什幺没进去?”

“你没有授权。”

苏弥看着他。

“您是孩子父亲。”

“是。”

“医院也允许父亲提交探视申请。”

“是。”

“为什幺不申请?”

闻述白沉默几秒。

“因为她刚出生。”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你醒来以后必须处理的第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

“你可以先决定谁进入、谁接收信息,以及我应该在什幺位置。”

苏弥没有立即回答。

过去的闻述白总是提前填满她未来所有可能的空缺。

如今,他终于学会留出一个位置。

等她自己选择。

“孩子还没有名字。”他说。

“我没有取。”

“也没有登记跟谁姓。”

“出生证明的父亲信息呢?”

“医院只做了内部医学登记。”

“正式文件等你确认。”

苏弥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您什幺都没决定?”

“没有。”

“不会不习惯吗?”

闻述白扯了扯嘴角。

那不像笑。

更像承认某种痛苦。

“很不习惯。”

“我一直想问医生更多。”

“想进去看她。”

“想确认每一项治疗。”

“也想把最好的团队全部叫来。”

“但我知道,这些想法不能自动变成命令。”

他停顿片刻。

“知夏。”

“我可以申请成为孩子的第三探视人吗?”

不是父亲理应拥有的位置。

只是一项申请。

苏弥看了他很久。

“可以。”

闻述白的呼吸明显一松。

“但在陈青禾和律师之后。”

“好。”

“所有治疗仍由医院决定。”

“好。”

“您只能在规定时间探视。”

“好。”

“不能私自拍照和公开孩子信息。”

“好。”

“也不能把这次允许,当作以后所有接触的默认同意。”

闻述白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因为自己终于得到探视机会而靠近病床。

仍然站在原地。

苏弥却忽然擡起手。

“过来。”

闻述白怔了片刻。

走到床边。

苏弥握住他左手的手指。

不是原谅。

也不是重新开始。

只是两个人刚刚共同拥有了一个过早来到世上的孩子。

闻述白反手握住她时,力道极轻。

像怕稍微用力,她便会再次从自己眼前消失。

“她很小。”他低声说。

“多小?”

“比我想象中还小。”

“哭了吗?”

“哭了一声。”

“响吗?”

闻述白摇头。

“不响。”

“但我听见了。”

苏弥闭上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与这里隔着三层楼。

那里,一名只有二十七周多的女婴正在暖箱中努力呼吸。

没有人知道她未来会不会出现并发症。

也没有人能够保证所有危险已经结束。

可至少此刻,她活着。

她的母亲也活着。

门没有被锁死。

决定权没有被任何一个人独占。

闻述白坐在床边,第一次没有想把这一幕永远封闭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他只想等。

等医生允许。

等许知夏同意。

等孩子有能力睁开眼睛看他。

手机忽然震动。

程嘉言走进病房,神情凝重。

“医院新生儿系统收到了一份亲子关系异议申请。”

苏弥睁开眼。

“谁提交的?”

“另一个许知夏。”

程嘉言将平板放到她面前。

申请中附有一份完整的母体基因检测报告。

对方声称,刚刚出生的女婴属于自己。

并要求医院立即停止向病床上的许知夏开放新生儿信息。

申请最后还附着一段刚刚录制的视频。

那个与苏弥拥有相同面容的女人坐在镜头前。

她的腹部已经恢复平坦。

身上穿着一件染血的病号服。

她看着摄像头,轻声说:

“我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苏弥。”

“该把身体和孩子,都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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