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殿陈设还维持着岑安离宫前的旧貌,宫人提前清扫除尘,殿内熏香清淡,冲淡深宫常年沉闷凝滞的气息。
岑安卸下满身征尘,换下铁甲,一身素色常服倚在窗边软榻,指尖翻阅边关传回的密报,殿中静得只剩窗外枝叶轻晃的声响。
一道玄色身影自立柱阴影悄步走出,腰间短刃隐于黑衣,气息收敛至微不可察,是她专属暗卫阿渊。
阿渊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殿下,属下探查多日,蒋皇后那边已有动作。昨日紫宸殿吃瘪后,她暗中联络一众朝臣,打算往后日日寻由头上奏弹劾。除此之外,国舅私下传信,提议拉拢九千岁慕行良,言道他执掌司礼监、手握西厂暗线,势力盘根错节,若能收为殿下所用,朝堂行事便能事半功倍。”
拉拢慕行良。
岑安指尖轻轻一顿,密报墨迹微微晕开,心底只淡淡掠过一层考量,并无半分动心。
那日宫门前初见,紫宸殿上他沉默站出,拿出卷宗为自己佐证解围,分寸克制,行事公允,不偏不倚,看不出半分刻意攀附的心思。
世人都说慕行良阴狠嗜杀,权欲滔天,是可利用的利器。可岑安隐约察觉,此人半生沉浮深宫淤泥,周身压抑着化不开的沉郁,她不愿将这样一个人,视作可供随意摆布的棋子。
“不必。”岑安将密报轻搁桌案,眉眼淡沉,“转告国舅,朝堂之事我自有决断,不必费心谋划拉拢旁人。另外,派人紧盯国舅府所有往来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阿渊迟疑片刻,忍不住劝道:“殿下,慕行良权倾朝野,百官争相攀附,是难得的助力,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我意已决。”岑安语气平稳,不带半分波澜,目光望向高耸厚重的宫墙,“无需多言。”
阿渊不再规劝,躬身隐入暗处退去。
殿内只剩岑安一人静坐,脑海不由浮起两道身影。
宫门前初见,他垂首躬身,恭顺守礼;大殿之上满朝文武步步紧逼,唯有他站出来,拿司礼监卷宗据实佐证,不动声色化解危机。
传闻里杀伐果决、令百官闻之色变的九千岁,次次在她面前收敛所有锋芒,温顺克制。
这般手握生杀大权、城府深沉之人,为何独独对自己处处退让、事事周全?
岑安心底生出几分难解的疑惑,却并未深究,只暂且搁置这份思绪,提笔批阅各地军务文书。
……
午后御花园,细雨骤落,几名小宫女躲在亭下避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毫无顾忌。
“你们听说了吗?九千岁今日冲撞皇后,此刻正在养心殿外大雨里跪着请罪呢。”
“雨这幺大,长久跪下去身子怎幺扛得住?”
“陛下平日最信任九千岁,今日怎幺任由皇后这般为难他?”
“想来是九千岁这次,实打实触了皇后逆鳞……”
细碎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声线骤然落下,议论瞬间戛然而止。
小宫女浑身一颤,回头望见亭中立着的岑安,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奴才多嘴妄议,求公主恕罪!”
耳边哭嚎聒噪,岑安眉头微蹙,直奔核心发问:“慕行良此刻身在何处?”
宫女瑟瑟发抖如实回话:“回殿下,九千岁仍跪在养心殿外石阶淋雨。”
得到答复,岑安不再理会跪地宫人,擡步踏入绵绵雨幕。
雨丝细密寒凉,笼住朱红宫墙,她沿僻静宫道直行,远远便望见养心殿外那道孤直身影。
墨色蟒袍尽数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脊背,身形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腰板,垂首跪在冰冷石阶之上。
岑安脚步顿住,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仅此而已。
值守李公公远远望见她,慌忙快步入殿通报。岑安收回落在慕行良身上的视线,面上恢复一贯的淡漠平静,径直跟着李公公走入养心殿,未曾在阶下多做停留。
殿内帝王见她前来,沉郁面色稍稍舒展:“安儿快免礼,父女之间不必这般多礼。”
岑安躬身行礼,直起身从容开口,寻了公允由头:“儿臣麾下铁甲军暂无合适驻地安置,本想寻九千岁商议调度事宜,寻遍宫中不见人影,不知他因何过错,在雨中罚跪?”
她只借军务说事,分寸拿捏得当,不直白求情,避免引起帝王猜忌。
帝王淡淡摆手:“不过后宫一点琐碎争执,无关紧要。既然你有事寻他,朕便令他起身回府。”
说罢便岔开话题,细细询问她边关十年战事、日常起居,尽是客套家常。
岑安应答得体,心底却始终隔着君臣疏离,深宫父女,名分束缚,从无真正温情。
闲谈片刻,她无心久留,躬身请辞:“父皇,儿臣军务尚有安排,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帝王望着她冷淡疏离的背影,低声发问:“安儿,你心中还在怨朕?”
岑安脚步微顿,只淡淡回身作答:“儿臣不敢怪罪父皇,确有要事,先行退下。”
话音落,转身径直走出大殿,没有半分停留。
殿外雨丝绵绵。
慕行良垂首跪在石阶,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方才岑安走入大殿,他一身狼狈落魄的模样尽数落入她眼底,心底翻涌浓重的自卑与自厌,只觉自身污秽不堪,徒惹她厌烦。
不多时,内侍传帝王口谕,令慕行良起身退下。
他缓缓撑着石阶站起,膝盖传来尖锐钝痛,行走步履虚浮。一擡眼,便看见岑安静立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把油纸伞。
岑安缓步走上前,将油纸伞递到他手边,语气平淡,不带多余情绪:“雨未停,拿着遮雨。司礼监尚有公务,你不宜久跪伤了身子,耽误朝堂事务。”
她只是出于公事考量,不愿司礼监掌印重伤误工,并无半分私下体恤的暧昧心思。
慕行良指尖微颤,伸手接过油纸伞,垂首躬身道谢:“多谢公主。”
岑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袍与泛青的膝头,淡淡补充一句:“府中若无对症伤药,稍后可遣人来和安殿取,我军中常备外敷膏药。”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径直沿宫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深处。
慕行良立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油纸伞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微凉气息。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翻涌藏了半生的晦暗执念,心底酸涩翻涌,却清楚知晓,她此番举动,仅仅是出于同僚间体面的关照,并无半分别样心思。
他残缺卑贱,满身淤泥罪孽,本就不该妄想那抹干净明亮的月光会为自己驻足。
细雨淅沥,他独自撑伞缓步离开养心殿阶下,膝间疼痛阵阵袭来,心底一片荒芜沉寂。
行至宫巷岔路,腿上伤势实在难以支撑,每走一步都牵扯刺骨钝痛。他思虑片刻,终究调转方向,往和安殿偏殿走去。
宫外千岁府无人打理,阴冷潮湿,此刻贸然回去,伤口极易发炎溃烂。和安殿有对症药膏,偏殿空着,暂且落脚休养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仅此而已。
抵达和安殿时,宫人早已奉岑安吩咐,备好热水与一套备用侍卫常服,安置在偏殿之中。
慕行良踏入偏殿,褪去湿透蟒袍,简单擦拭身子换上衣衫,独自静坐窗边。
窗外雨雾朦胧,宫墙深重,藏着无数暗流杀机。
蒋皇后今日借故折辱他,只是试探敲打,往后必定还有层出不穷的算计。他心底清楚,皇后真正忌惮的,是岑安手握重兵,而自己数次暗中偏向她,成了皇后心头拔不去的刺。
片刻后,门外传来嬷嬷轻叩门扇的声响:“九千岁,殿下让奴婢送来外敷药膏,吩咐您睡前记得涂抹,以免伤势加重。”
慕行良接过瓷瓶药膏,指尖摩挲冰凉瓶身,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转瞬又被浓重的自卑覆盖。
他将药膏放置桌案,安静独坐窗边,眼底褪去方才面对岑安时的温顺,只剩一片浸满黑暗的冷寂。
蒋皇后既然敢动用后宫权势折辱他,来日定然会动用更阴狠的手段。
但凡有任何人,想借他牵制、构陷岑安,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可以独自承受所有折辱、所有非议、所有黑暗,唯独不能让那束唯一的月光,沾染半分风波。
至于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他会永久压在心底,绝不逾越半分君臣分寸,绝不凭一己龌龊心思,拖累她的前路与清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