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

安从良
安从良
已完结 渺生无期

岑安心中早有筹谋,蒋家紧盯她麾下十万铁甲军,兵权一日不做退让,对方便会无休止设局构陷。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布局,断人把柄。

回宫之后,她即刻召来军中副将,敲定分兵事宜。

“抽调六万将士分批返回北疆边关,只留四万精锐驻守京郊休整,粮草调度依旧沿用边关存银,不动国库分毫。”

副将面露不解:“殿下,铁甲军一体作战,拆分建制恐削弱战力,蒋党本就一心想拆分咱们的兵力,您主动退让,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岑安立于廊下,远眺皇城远处宫阙,眸色沉静通透:“看似退让,实则是堵死对方所有说辞。我主动分兵,合情理、合规制,再无人能拿‘重兵滞留皇城’攻讦我。余下四万兵力足够护卫京畿,北疆亦有守军坐镇,两全之策。”

她此举,还有一层藏在心底的考量。连日风波,次次都是慕行良站在台前、暗处为她兜底,蒋皇后早已将二人绑在一起视作眼中钉。主动削减兵力,降低自身威胁,也能稍稍减轻压在慕行良身上的非议,不必次次为她与整个外戚集团对立。

这份心思,她不会对任何人言说,只暗自落在心底。

吩咐完军务,天色渐晚,暮色漫入宫道。岑安遣退所有随行暗卫,只留阿渊远远随行掩护,孤身绕路去往司礼监侧门。

白日朝堂人多眼杂,她刻意避嫌,半分目光都不肯与他相交,可心中惦念难压,分兵一事牵扯后续朝堂动向,亦想私下与他互通消息。

司礼监侧门僻静,少有人往来。

慕行良早已收到暗卫传报,知晓她会悄悄前来,独自等候在长廊阴影之中。

他今年三十五。

长她整整十五载。

十五年岁的鸿沟,是旁人永远跨不过的沉差。

他半生沉浮深宫,踏尽权谋险恶,看遍人心鬼蜮,熬到满身风霜、骨藏旧疾,早已是看透世事的成年人。

而如今的岑安,不过二十岁,沙场归来,傲骨明亮,眼底是未经磨灭的热烈与少年意气。

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蹒跚学步、少年习武、披甲从军、一战成名的岁岁年年,都是在无人的角落卑劣的窥探着。

暮色落在他清隽却覆着沧桑的眉眼,常年熬夜理政、深宫煎熬落下的旧疾沉骨根深蒂固,那日雨夜跪出的膝伤,于他经年病根而言,不过是又添一层苦痛。

他早已习惯隐忍所有苦楚,唯独忍不得她半分委屈。

听见脚步声,他擡眸看来。

目光落在年轻明亮的她身上时,眼底积了半生的冷霜,瞬间无声融化,只剩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四下无宫人内侍,方圆数十步皆被西厂暗卫隔绝,难得一处不用恪守严苛君臣规矩的方寸之地。

岑安缓步走到他身前,距离比平日近上许多。晚风裹挟着她身上清浅鲜活的草木气息,轻轻拂过他满身沉淀的冷寂,像一束年少暖阳,落进他荒芜半生的深宫里。

“我已定下主意,六万铁甲军近日分批调回北疆。”她开门见山,语声放得轻柔,“主动分兵,堵上蒋家借祖制、国库发难的由头,往后朝堂之上,他们少一条拿捏我的把柄,你也不必次次为我出面辩驳,少受些攻讦。”

慕行良眸底微动,瞬间洞穿她所有私心。

她在削自己的兵权、折自己的根基,只为护他安稳,减他祸端。

他身居权巅、万箭穿心也习以为常。

可她尚且年轻,初入朝堂,每一步都走得锋利艰难。

他垂眸望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岁沉淀的微哑:“殿下何必为臣,委屈自己的根基。”

“兵权重要,可你的安稳更要紧。”

岑安脱口而出,话音落罢,才后知直白,耳尖微热,仓促别开眼,掩去心绪:“蒋后紧盯我们的牵扯,巴不得本公主行踏踏错,收敛锋芒,你便能少受牵连。”

慕行良望着她闪躲的侧脸,心底漫开一片又酸又软的怅然。

他长她十五岁,见惯世间凉薄、利益权衡。

这辈子所有人接近他,皆为权、为利、为活路。

唯独她。

手握赫赫兵权、一身荣光,偏偏愿意自削羽翼,只为护他清白。

他悄悄往前半步,两人咫尺相近,呼吸相闻。

年长半生的克制,让他死死压住所有触碰的欲望,只静静垂眸描摹她眉眼,嗓音沉得发涩:“臣半生风雨,早已无惧非议攻讦。唯独怕你,为我退让太多。”

他熬过无人知的几十年沉浮,本可以冷眼旁观朝堂争斗、独善其身。

可自从看着她长大,他这辈子的私心,就全系在了这年少公主身上。

岑安转头回望他,撞进他深邃沧桑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的,是她读不透的半生风霜,是隐忍多年、不敢外露的深情。

“我不愿你再孤身挡祸。”她眸光柔软,直白袒露心底惦念,“你旧疾满身,年岁耗不起反复劳损。雨夜罚跪、夜夜熬夜督查,你次次硬撑,我都知道。”

她知晓他比她年长太多,身子早已被深宫岁月掏空。

他能扛得住风浪,却扛不住年年岁岁为她透支身心。

慕行良指尖在袖中死死蜷缩,压下翻涌的心潮,低声道:“只要是你,便值得。”

晚风卷着暮色漫过长廊,将这句私语藏入寂静。

无人知晓,三十五岁历经沧桑的权宦,会把所有温柔执念,尽数给了二十岁的她。

岑安心头震颤,久久无言。

两人静默相对,岁月错落感铺天盖地。

他的半生,无她。

她的年少,有他默默守望。

思绪浮沉间,往昔记忆轰然翻涌——

岑安记忆中是五年前的。

彼时,岑安方才十五,一战定北疆。

彼时,慕行良已三十,权掌朝野内阁大太监九千岁,沉冷孤绝,半生泥泞。

那年金阶满朝喧嚣,百官争相谄媚逢迎新晋公主。

唯独殿角阴影里的他,立在高处,冷眼观尽浮华。

他看着年少的她,一身铮铮傲骨,明亮耀眼,与浑浊皇城格格不入。

退朝人流拥挤,她身形尚浅,被人群冲得踉跄半步,险些踏空台阶。

满朝文武,无人敢扶、无人真心相护,只冷眼观望。

唯有他。

隔着遥遥君臣位次、隔着十年的岁月鸿沟,悄无声息移步。

袖底微凉一指,极轻一托。

快得无人察觉,浅得像错觉。

稳稳扶住了少女轻薄踉跄的身形,随即立刻收回,重回冰冷疏离的姿态。

那一年。

他看着她初入朝堂,一身赤诚锐气。

那一年。

他便暗自下定决心,要护住这束闯入他黑暗半生里的光。

十五年岁之差。

是他从泥泞里熬出半生沧桑,只为往后余生,替她挡住前路所有风霜。

是他看着她从垂髫稚童长成铮铮公主,岁岁守望,步步沉沦。

长廊夜风回卷,拉回现实。

眼前暮色沉沉,君臣咫尺,岁月相隔。

岑安眼睫轻颤,心头酸涩翻涌。

原来她不知晓的岁岁年年,他早已默默守望了太久太久。

慕行良凝着她眼底的湿软,喉间微哑,轻声轻叹,唯风可闻:

“我看着你长大。”

“你的风雨,我从来舍不得让你一人去扛。”

十五年沉差,半生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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