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秋雨绵绵不休,雨势昼夜不绝,京畿百里之外的临溪县河水暴涨,河堤不堪连日雨水冲刷,于破晓前轰然溃崩。
加急灾情奏章一路急递入宫,纸页染着水痕,字字危急——
山洪倾下,漫淹整县,村落冲毁,良田尽没,百姓流离失所。县府兵力微薄,堵堤无力,洪水正顺势漫延,若不及时扼制,周遭三县皆会遭殃。
天未大亮,紫宸殿紧急启朝。
殿内烛火摇曳,满朝文武神色焦灼,议论嘈杂,却无一人能定策。
水患远在外县,路途泥泞艰险,救灾耗时耗力,还要安抚流民、严防疫患,是实打实的苦差险差。一众官员纷纷推诿躲闪,只空言拨款调兵,却无一人敢躬身领命、亲赴灾区坐镇大局。
朝堂纷乱不休,人心涣散。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坚定的女声,稳稳压下满堂嘈杂。
“臣,请旨前往临溪县,全权治水赈灾。”
岑安踏步出列,朝服规整,脊背挺得笔直,立于满朝慌乱推诿之中,从容凛然,气度锋芒不减分毫。
她绝非逞强。
沙场数年,她最擅应急平乱、统筹调度,山水地势、抢险布防,心中自有章法。连日秋雨她早观天象预判水势隐患,私下早已翻查过河渠图集,对临溪河堤弱点、水流走势、救灾要道了然于心。
有文官连忙出列劝阻,语气恳切:“公主乃是国之重器,何必亲赴远县泥泞险地?遣将领兵、派官吏督办即可,无需以身涉险!”
岑安擡眸,目光清亮锐利,扫过众人,字字落地有声,无可辩驳:
“远县水患不比皇城近险。将领只懂兵戈,不通治水疏导;文官熟文书,不擅临场控局。临溪河堤老旧、地势低洼,一旦调度失当,便是二次溃灾、万民流离。”
“臣久掌兵事,深谙应急排布,最适合亲往坐镇。”
话音落,她当庭快速呈报整套救灾方略:就近调屯卫兵马封堵堤口、分小队逐村搜救灾民、沿途设棚安置流民、封锁灾区边界杜绝疫乱、专款专粮点对点调度。
章法缜密,步步稳妥,瞬间压下满朝慌乱,定住整场危局。
帝王当即拍案:“准奏。畿内兵马、粮饷、官吏,悉数听你调遣,全权处置水患。”
全程自始至终,岑安独立殿中,自请、自辩、自定全局,不曾流露半分求助,不曾倚仗半分人情。
她向来如此,风雨袭来,一力自持,万般皆可自渡。
……
百官末位,慕行良静静立在阴影里。
墨色蟒袍沉冷肃穆,面容淡得近乎漠然,全程一言不发,旁观到底。
换作从前,朝堂遇此大乱、众人无策之际,他必会不动声色出言定调,替她稳住朝堂非议、扫清调度阻碍,提前替她铺好后路、补齐疏漏。
可今日,他硬生生按住了所有本能。
宫宴之后,二人本就被暗处眼线死死盯住,分毫动静皆会被无限放大。他若此刻半分出言相护、半分顺势辅佐,即刻便会被扣上“私相偏袒、干预军政、笼络宗亲”的罪名。
他不怕自身加罪、不怕风波缠身。
他怕所有脏水、所有猜忌、所有逾矩的罪名,最后尽数落在她身上,污她清誉、碍她前程。
于是他只能沉默。
眼睁睁看着她孤身站在万人之前,独揽千里危局。
可眼底深处,早已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牵挂与根深蒂固的自卑。
满朝文武皆推诿避祸,唯有她挺身而出,担万民之险、扛山河之重。
她光明、坦荡、磊落、强大,是高悬于朝堂之上的一轮清光。
而他困在权枢泥沼,满身算计、满身非议,晦暗不堪,连堂堂正正替她分忧、与她并肩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她冷静沉稳、步步周全的模样,心底那点隐秘的偏爱与执念,混杂着浓烈的暗醋与自惭,层层堆叠,闷得人发紧。
她真的……从来都不需要他。
……
朝议落幕,众臣散去。
岑安接下圣旨,转身利落排布公务,调兵、核粮、定行程,动作干脆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从头到尾,她未向百官末尾看过一眼。
可她心里通透分明。
懂他的沉默,懂他的克制,懂他身不由己的退让。
她不怪他冷眼旁观。
反倒愈发心疼。
是深宫规矩、朝野猜忌、是她带来的牵绊,逼得他步步拘谨、寸寸隐忍。
所以她更要独自扛稳所有风雨。
她越强、越稳、越无懈可击,他便越安然、越无拘、越无把柄可被人拿捏。
她奔赴险地,不是被迫,是心甘情愿的成全。
……
殿外秋雨未歇,冷风萧瑟。
岑安披甲上马,携一队精锐铁骑,策马出京,朝着百里之外的临溪县疾驰而去。
背影挺拔孤绝,毅然冲入茫茫雨雾,独赴洪灾险地。
紫宸殿外廊下,慕行良静立雨中,久久未动。
雨丝打湿衣袍,微凉浸骨,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属下低声请示:“九千岁,灾区凶险泥泞,流民混杂、险情难料,是否暗中派遣人手,沿途护持公主?”
慕行良指尖紧攥,袖下指节泛白,心底牵挂几乎破膛而出。
他多想不顾一切,为她扫平前路凶险,护她安然无恙。
可最终,只吐出一句低沉沙哑、克制到极致的话:
“不必。”
“她能稳住。”
她本就孤锋在骨,可镇山河,可平洪浪,可独当万千风雨。
而他,只能立于深宫原地,收敛所有偏爱,守一场无人知晓的遥遥挂念。
秋雨连绵,隔了百里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