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入夜之后,雨势骤急,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营帐内烛火摇曳,岑安已经整整四日未曾合眼。
连日泡在湿寒泥水之中,昼夜巡堤、调度人手、核查粮药、安抚流民,身体早已透支。膝盖旧伤被寒气反复侵彻,刺骨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行走时步履微僵,却从未在下属面前显露半分疲态。
她始终镇定强硬,条理不乱,坐镇河堤稳住全局。
夜半子时,南岸堤段骤然传出轰隆巨响。
“报——!南段堤坝外侧渗水、堤体滑脱!水位暴涨,恐有二次溃坝之危!”
传令兵浑身泥水,冲进帐中急报,声音发抖。
一旦南段崩堤,下游三县数万流民、村落尽数覆水,数日抢险之功尽数作废。
岑安骤然起身,披甲戴盔,瞬间褪去所有倦怠,眼底只剩凌厉果决。
“传我令!”
“禁军分两批!一批固堤夯土、堵截渗水口!一批疏散下游村落百姓!全员不许慌乱,按预划分阵型推进!”
军令利落落下,她提剑大步冲出营帐,踏入滂沱雨夜。
冷风裹挟暴雨狠狠砸落,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泥泞湿滑的堤道上,她亲自带队压阵,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奔走调度。火光摇曳,映得她眉眼冷峻,一身孤勇,独镇漫天洪浪。
堵漏、压桩、填土、分流。
每一处最险的缺口,她都亲自驻足督守。
将士见状,军心大振,无人敢懈怠半分。
可雨势太凶,水势太狂。
一处隐蔽暗口突然崩开,泥水猛冲而出,堤身剧烈晃动,身旁两名士兵脚下一滑险些坠落。岑安眼疾手快,伸手拽回二人,自己却被惯性带得踉跄半步,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桩棱角上。
后腰猛地一撞,钝痛骤然炸开,膝盖旧伤同时脱力。
一瞬间,冷汗浸透脊背。
“公主!”
亲兵大惊上前。
岑安擡手止住所有人动作,牙关紧咬,压下翻涌的痛感,声音依旧稳得不容置疑:“无事,守堤!不许分心!”
她站直身形,继续排布指令,脊背依旧挺拔,丝毫不见狼狈。
夜色漆黑,大雨掩去一切痛楚。
无人知晓,这位独担万民安危的公主,早已伤痕累累,硬扛着一身伤痛死守河堤。
……
同一夜,京城,司礼监。
深宫雨夜寂静无声,唯独窗外雨打琉璃,声声敲心。
慕行良本在批阅积压奏章,指尖落于纸页,却久久落不下一笔。
百里之外的雨,仿佛尽数落进他心底,搅得他方寸大乱。
连日来强行压制的牵挂、担忧、自卑、酸涩,在这无眠雨夜层层翻涌,缠得人窒息。
他知道她强,知道她能稳局,知道她从不依赖任何人。
可越是知晓,越是心疼。
她越强大,越孤勇,越事事独扛,便越衬得他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属下手持加急密报,深夜闯入值房,面色发白,声音压得极紧:
“九千岁!临溪县急报——夜半堤体出险,公主亲赴最险段督守,方才堤口暗崩,公主磕碰负伤,依旧强忍坐镇,至今未退半步!”
啪——
慕行良指尖一松,手中玉镇纸骤然滑落,砸在案上,轻响刺耳。
那一层维持多日的冷静、克制、疏离、分寸。
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眼底常年覆着的淡漠冰封轰然碎裂,翻涌出骇人的慌乱、戾气与失控的焦灼。
他可以忍她远离、忍她疏离、忍她无需他分毫。
却忍不得她孤身涉险、忍不得她带伤硬撑、忍不得她淋雨受苦、忍不得她无人可依。
他身居高位,掌天下权柄,万人敬畏。
却护不住唯一一个想护的人。
心底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无力感,狠狠席卷四肢百骸。
他沉默太久、克制太久、退让太久。
这一刻,彻底越界。
慕行良擡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沉冷决绝,声线低哑刺骨:
“传我暗卫令。”
“全员奔赴临溪县。”
“护她。守堤。清险。稳住全局。”
“暗中驰援,不记名、不外露、不惊朝堂、不留痕迹。”
字字沉落,皆是压抑多日的破防。
他依旧不能明目张胆为她破例、不能朝堂偏袒、不能当众相助。
可他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纵使身份晦暗、纵使分寸破尽、纵使日后担责落人口实。
他也绝不再让她一人,独扛漫天风雨、万劫洪浪。
属下应声退下,连夜传令。
值房烛火摇曳,映着他骤然苍白的面容。
慕行良垂眸,眼底翻涌着无人可见的偏执与深情,喉间低喃,近乎呢喃:
“我的小殿下……别再一个人撑了。”
……
百里灾区,雨势渐缓,天光将亮。
彻夜死守,堤坝终于牢牢稳住,渗水口尽数堵死,洪势渐退。
将士松气欢呼,流民安稳有序。
岑安立在堤顶,满身泥水,甲胄沉重,后腰与膝盖的痛感早已麻木。
她望着渐归平稳的河面,轻轻吐了口气,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淡倦意。
风拂雨散,天际微亮。
她依旧是那个独镇灾局、稳护万民的镇国公主。
无人知晓,千里深宫之中,那个素来克制疏离、自卑退让的人,为她彻底破了规矩,越了分寸,动了毕生唯一的失控执念。
风雨隔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