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写字楼整层只剩惨白的冷白光。
周粟粟趴在工位上,指尖还压着没保存的报表,屏幕蓝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连续半个月通宵加班,三餐紊乱,熬到心跳发虚,耳鸣轰鸣,像有无数只蜂虫钻在颅腔里。
她是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只牛马。
没有假期,没有偏爱,日复一日为碎银几两耗尽血肉,活着只是将就。
豆大的汗珠滚落到衣领。
突然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窒息感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黑暗翻涌上来的前一秒,周粟粟只剩一个荒唐又疲惫的念头:
我的网盘和浏览器记录还没清!
……
凉意刺骨。
像是整个人泡在凉水里,潮湿的泥腥气、水草的青涩味死死裹着她。
呛咳猛地炸开喉咙,细碎的水花扑在脸上,冰冷得让她浑身发抖。
周粟粟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再是冰冷的写字楼天花板,而是澄澈的蓝天、浮动的流云,还有垂落水面的青青柳条。
风很轻,阳光暖得落在稚嫩的眼皮上。
她动了动手臂,只觉得四肢短小、虚弱无力,全然不是成年人熟悉的躯体。
陌生、纤细、孱弱。
耳边是孩童清脆又慌张的吵嚷声,远近交织。
“快快!阿湉醒了!”
“方才她掉进池塘里,差点淹死啦!”
“真是命大,躺在岸边半天不动,我还以为没气了……”
“这娃娃怕不是脑子浸水了,怎得不说话?”
阿湉?
阿湉是谁?
温湉脑子昏沉胀痛,无数零碎又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茅草土屋,父母早亡,八岁孤女,方才同玩伴在池塘边玩耍失足落水,小小身子沉在浅水里,差点就此夭折。
而此刻活下来的,是从现代过劳猝死、骤然飘零而来的她。
她,周粟粟,二十一世纪苦逼打工人。
一朝魂穿,成了青溪村八岁的小孤女,温湉。
她撑着发软的胳膊,从湿润的河畔泥土上慢慢坐起身。
小小的手掌抓着细软的青草,指尖冰凉,心跳缓慢又鲜活。
这他妈的是什幺情况?
风吹过池塘,水波粼粼,映出一张稚嫩苍白的小脸,眉眼清秀,六岁孩童此时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周粟粟垂眸,看着自己纤细幼小的指尖,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脑中思绪混乱,来不及整理,她擡眸望着周围神色紧张盯着她的好心村人们,胡乱起身抓开头上挂着的水草,踉跄跑向记忆里熟悉的草屋。
青山叠翠,溪水绕村,满眼是她前世半生都未曾见过的澄澈绿意。
可此刻风景再温柔,也压不住她心底的天崩地裂。
她冲进山间里那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反手抵上木门,小小的身子重重滑落在地。
屋静得只剩她急促、发颤的呼吸声。
她缓擡眼,茫然扫视周遭,一点点看清这具新身体的容身之处。
黄泥夯成的墙壁斑驳粗糙,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干茅草,缝隙漏进细碎天光。屋中只有一方土炕、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墙角立着粗陶水缸与竹制水瓢,地上摆着盛野菜的竹筐,再无他物。
荒诞却唯一的答案,缓缓落定在她混沌的心底。
混乱的情绪慢慢沉淀,属于这个世界、这具八岁身躯的记忆,温柔又清晰地涌入脑海,一点点铺展开完整的天地格局。
这里是万年安稳的玄朝人间。
天下四分疆域,四国鼎立,无乱世狼烟,无朝代更迭。
她所在的青岚溪村,隶属灵气最盛、宗门林立的玄宸王朝,背靠天下第一大宗青云宗。此地绿水青山,民风淳朴,远离灾厄战乱,是整个红尘最温柔安稳的一隅。
此方天地更有四界之分——人族、妖族、魔族、仙界。
凡人寿数十载,如蜉蝣朝生暮死,庸碌一生。
而修士可炼气筑基,踏仙途、脱凡胎、得长生,上可九天摘星,下可纵横四海。
在周粟粟眼前的,是存在长生大道的仙侠世界。
念头到此,方才死里逃生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困惑。
她实在是无法相信,这天杀的狗血剧情居然真的发生在她这个普普通通的人身上。
她不信邪的捏了自己柔软的脸颊,下一秒痛的直叫。
嘎吱——
方才关上的木门被再次推开,门外的裴叙本是一路慌慌张张跑过来,满心都是方才听闻她落水的心惊,指尖还攥着一捧紫红色熟透的野莓,眉眼间绷着浓重的焦灼,整个人喘着粗气正要开口询问。
可擡眼就看见缩在土屋角落,皱着小脸捂着脸颊、眼眶微微泛红的小小身影,一副又疼又委屈、神态格外滑稽的模样。
少年到了嘴边的话骤然顿住,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紧锁的眉头悄然舒展,愣神片刻,素来淡漠无波的脸上,极淡极浅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入屋内,将怀里带着山野潮气的野莓轻轻放在木桌上,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阿湉,方才听狗蛋说你落水了,我一路跑过来着实担心,你……可还好?”
周粟粟擡眼望向来人。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多岁年纪,身形比寻常孩童挺拔几分,常年穿行山林采药,肌肤是温润的浅麦色,眉目生得清隽沉静,眼窝偏深,一双眸子总是沉沉静静,平日里极少嬉笑。
原主零碎汹涌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她清清楚楚知晓,从前的温湉,自小便一心一意黏着裴叙,心心念念全都放在他的身上,懵懂的满心欢喜,整个青岚溪村人人都看得明白。
可她现在是来自现代社会的周粟粟,灵魂内里隔着漫长二十余年的人生,承袭了这具身体所有记忆。
周粟粟下意识她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僵硬客气:“我无事,只是落水受了点惊吓,多谢裴哥哥特意送野莓过来。”
裴叙端着野莓的手微微一顿。
他素来心思敏锐,清清楚楚察觉到了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只默默将这份疏离归结为落水吓坏了心神,默默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道:“没事便好,野莓刚摘的,甜得很,你慢慢吃。”
屋内安静了片刻,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攥,犹豫许久,还是低声开口。
“再过三日,我要去往山下的云陵城一趟。”
周粟粟微微擡眸看向他。
“今年不同往日,青云宗派遣执事,在各州府城池开设大典。宗门会大批量挑选世间天资出众的孩童,资质上乘、身怀五行灵根者,可入内门修行术法,资质平平却心性坚韧之人,也可录入外门。”
他擡起漆黑的眼眸,望向门外连绵无尽的青山,眼底藏着全村所有人都不曾窥见的执拗抱负。
“我……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山里,日日采药为生,我想试一把。”
说完这番话,裴叙又怕吓到尚且受惊的她,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此番进城要花上个五六天,如果没选上也没关系,裴哥给你带山下的烧鹅给你吃,等我回来。”
裴叙转身关上了木门,周粟粟觉得一身轻松,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梳理这个世界的规矩。
周粟粟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摩挲着老旧的木纹。
什幺功名利禄、步步为营、逆天改命,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这世道再复杂,规矩再多,她也懒得费心去争。只求寻一处安稳小角落,有口热饭,有遮风挡雨的屋子,不用看人脸色拼命内卷,安安稳稳混完这辈子就足够。
至于那现代,想起日复一日的苦逼生活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周粟粟的心黯淡了下去,也许这一次魂穿,是老天爷难得给她放的一次假期呢。
还好这个女人向来没什幺节操,眼下这般的情况,也从容接受了。
周粟粟低头看着微湿的衣裤,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方才在外头一番折腾,沾了不少潮气,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紧。她半点不想费心打理什幺体面,只盼着能烧锅热水擦一擦,再往暖和的被窝里一钻,安安稳稳瘫着。
记忆里又想起裴叙来,裴叙的爹娘皆是饱读诗书的文人,气质温润清雅,早年家中遭逢变故,走投无路之际,是温湉的父母出手搭救,这份救命之恩,裴家上下始终记挂在心,多年来处处善待温湉。
原主爹娘是老来得女,常年体弱,缠绵病榻,前些日子双双染病离世,裴家二老心疼她孤苦无依,再三邀她搬去裴府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可原主性子懂事执拗,说什幺都不肯应下,只说那小院是爹娘一辈子的念想,她得守着,不能让老屋落满灰尘,硬生生婉拒了裴家所有好意。
周粟粟并不是什幺圣母,但是在记忆里亲眼看到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努力活下去的样子忍俊不禁,感到伤感起来,如果不是她,温湉此刻怕是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吧。
又想起裴父裴母如同亲身爹娘般对待温湉,还有处处关心自己的裴叙,周粟粟下定了决心。
既然自己要过好这段人生,那也不能伤了关爱原主的人,想到自己刚刚对待裴叙的态度,不知道是原主心态的影响,还是周粟粟对于夺取他人身躯的愧疚,她心里好不是滋味。
擦过身后,周粟粟检查了身上还有没有泥泞,确认得体后,望向裴家小宅的方向。
暮色渐渐沉落,巷间飘起淡淡的草木清香。
咚咚——
木门内很快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闩轻轻一落,裴叙推开半扇门,看见站在暮色里的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地侧身相让:“阿湉,快进来,爹娘方才还说起你。”
周粟粟低道一声打扰,顺着他的指引走进院内。裴家小院处处透着文人清雅,阶前种着兰草,廊下摆着半卷诗书,屋内飘着淡淡的墨香与煮茶的清甜。
裴父正坐在案前翻阅古籍,裴母手持竹制茶筅烹茶,二人一身素净长衫,气质温润儒雅,见她进门,当即放下手中物件,眉眼温和地招呼她落座。
“听裴叙说你今日落了水,现在身子可好?” 裴母将一杯温热清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柔软,“如今你已是八岁稚龄,我们心里实在放不下,不如搬来府中同住,也好有我们照拂。”
周粟粟捧着温热茶盏,听到后半句话突然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裴母会在这个节骨眼再次提出邀请,指尖微微收紧,开门见山道出心中所想:“叔叔婶婶,湉儿受你们的照顾,湉儿心里一直记挂着二位的恩情,我无一日不心存感激。”
“只是,湉儿不愿做只会白拿别人的废物,湉儿想习些本事,日后好能报答二位……在湉儿眼里,伯父伯母早就同湉儿的再生父母一样了。”
话音落下,她一时分不清这番滚烫赤诚的感念究竟是穿越而来的自己,还是藏在躯壳深处的原主心底所想,鼻尖一酸,眼眶霎时便红透了。
身侧裴叙见状,指尖下意识向前虚擡半寸,又生生顿住,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慌乱疼惜。
裴母心口又软又热,眼眶也跟着发潮,连声轻拍着桌沿叹道:“好,好啊,好孩子。”
她擦了擦眼角,语气慢慢添了几分忧色:“我原有意让你同叙儿在这村中安稳长大,可明日那宗门大选……选拔严苛,山中修行更是清苦凶险,我与你伯父夜里翻来覆去,总放心不下他。”
周粟粟闻言恍然,想起白日里初见这个小儿郎,提到此事时,他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周粟粟读过不少修仙小说,在小说里,这样的大选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周粟粟心想,裴叙平日里对她这幺好,温湉一定希望她的裴哥哥能出人头地,成就自己的一番抱负。她往前微微倾身,语气通透坦荡:“伯父伯母,你们不必太过忧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吉人自有天相,裴哥哥一定能顺利通过的!”
话音落罢,她才察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白皙的面颊悄然晕开一层浅浅粉霞,垂着长睫局促地捻了捻袖口。
裴叙望着灯下少女泛红的小脸,心口发烫,连耳尖也悄悄烧得通红。
刚才的一字一句,裴叙听的一清二楚,擡眸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动容。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心底急得发烫,暗暗立下决心。如今自身尚且弱小,唯有抓住青云宗甄选的机缘入山苦修,尽快修出一身自保的本事,他才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他一刻也不愿多等,只盼早些学有所成,即刻归来明媒正娶,将她好好护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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