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陵城繁花似锦,游人如织。
但百丈之下的地底,居然有着地面上一模一样的城楼阁宇。
在暗金高阁内,灯火如昼。
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熏香,靡靡乐声不绝。
男人戴着玄蛇面具,静静靠坐在黑玉主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青瓷茶盏。几名身材火辣、胸乳丰满、臀线肥美的舞女正在中央扭动腰肢,薄纱下的雪白肌肤随着动作荡出诱人波浪,却始终不敢靠近左侧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被宽大黑斗篷完全笼罩的男人。
斗篷下隐约可见一团扭曲蠕动的黑暗,仿佛深渊本身被压缩在了那件布料之中。偶尔有细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与嘶吼从斗篷缝隙溢出,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舞女们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远远避开。
阁门无声推开——其实早已开着。
面具男人擡了擡眼,声音低沉简短:
“结果。”
斗篷之下传来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怪异声音,简洁至极:
“村屠了。丫头坠崖,罗盘已停。”
沉默片刻,面具后的眸光微冷:
“太显眼。”
斗篷男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像是无数怨魂在哀鸣:
“各取所需……我找人,你取玺。过程不重要。”
两人对话极少,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与相互忌惮。
座上人不再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这次的结果。
舞女们继续卖力起舞,丰乳肥臀晃得人眼花,却始终只敢围在中间之人的身侧。其中最大胆的两个轻轻贴上阁主的手臂,用柔软的胸脯轻轻厮磨,试图取悦,却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推开。
斗篷男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团凝固的深渊,没有任何舞女敢靠近他半步。
片刻后,斗篷男起身,斗篷下的黑暗微微翻涌。
“下次……我会更安静。”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高阁内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待那团可怕的黑暗彻底消失,他才缓缓靠回椅背,单手按在自己毫无反应的腿间,隔着衣料轻轻揉按了两下,终究还是毫无起色。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面具下的薄唇抿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厌倦与自嘲。
阁门被缓缓带上,进来一名同样带着玄蛇面具的男子上前。
“阁主,这是在青溪村看见的,属下觉得眼熟,便带回来了”
一块晶体透白的玉佩呈在案上。
座上男人见此,不觉挑了挑眉。
有意思。
如果倒霉催的周粟粟在现场,她肯定能认出来,这是在她坠崖时不慎掉出的裴婶遗物,将它拿走的男人,正是那场残忍屠杀案的领队人,也正是这块玉佩,让她与傅厌离的爱恨情仇,纠缠不休。
青云山山门。
村长擡起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抖着嘴唇看了他半晌,才哽咽道:
“裴……你爹娘已经……已经没了。那小丫头……带着狗蛋往后山跑,后来崖边传来惨叫……怕是……怕是也……”
后面的话,裴叙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一片,眼前发黑。
“不可能……”
裴叙的嘴唇颤抖着,素来沉稳的少年此刻却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凌清砚见状,微微擡手,一道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灵力托住了他。
“此事涉及我青云宗治下,宗门自当彻查。”凌清砚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叙,既然你是青溪村幸存者,便随我们一同前往。”
裴叙木然点头,已说不出一个字。
……
一行人御剑疾驰,短短一个时辰便赶回了青溪村。
当裴叙踏入村口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几乎让他当场呕吐出来。
昔日宁静祥和的山村已成修罗地狱。
茅屋被焚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柱倒塌在路中央。村民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许多人死状凄惨,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裴叙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奔跑。
他冲进裴家小院,看到大门被踹碎,院中两具熟悉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裴父护在裴母身前,裴母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柴刀。
“爹……娘……”
裴叙双膝重重跪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他伸手想去触碰,却在指尖碰到冰冷尸体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伤一般浑身剧颤。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可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里。
“阿湉……阿湉呢?!”
少年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在村中四处寻找,从裴家找到后山,又一路寻到那道断崖边。
崖边杂草被踩得凌乱,地面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裴叙跪在崖边,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目光近乎疯狂地搜寻着。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只小小的、被泥土和血迹弄脏的布娃娃。
是他亲手一针一线缝制,送给阿湉的礼物。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此刻,它孤零零地卡在崖边的一丛荆棘里,一只眼睛的已经掉落,布料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在无声控诉着当时的惨烈。
裴叙颤抖着伸手,把布娃娃捧在掌心。
那一刻,少年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阿湉……”
他把布娃娃紧紧按在胸口,额头抵着冰冷的崖壁,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崩溃地溢出喉咙。
“对不起……我来晚了……阿湉……”
风从山崖下呼啸而上,带着血腥与泥土的腥气,卷起少年散乱的黑发。
裴叙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近乎嘶吼的哭声。
他以为,他的阿湉妹妹,已经死了。
对不起,湉儿,是哥哥没用。
哥哥不应该……不应该痴心妄想。
要是那天我没有下山就好了。
要是……
是哥哥对不住你。
一道纤瘦的身影无力地栽倒在泥土里,怀里仍紧紧攥住那只残破的布娃娃。
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
周粟粟这样想着。
醒来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和竹木清香。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小竹屋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伤口处传来阵阵刺痛,却已经被人仔细包扎过。
“爷爷!爷爷!她醒了!她醒啦!”
一个脆生生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粟粟微微偏头,就看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趴在床边瞪大眼睛看她。那女孩皮肤微黑,眼睛圆溜溜的,麻花辫上还绑着两根红绳,看起来活泼又健康。
“真的醒了?谢天谢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靠近。
一个身材瘦削、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进屋内。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脸上满是欣慰。
爷孙俩就这样站在床边,一起望着她,目光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粟粟脑子还有些发懵,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欸呦喂,孩子,可莫要再乱动了。”老人连忙把药碗放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时候,浑身发紫,嘴唇都青了。我们俩还以为你……多亏小鱼儿眼尖,在河边芦苇丛里发现了你。”
被叫做小鱼儿的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呀对呀!爷爷背了你好远呢,你当时冷得像块冰,还一直说梦话……”
周粟粟听着听着,记忆如潮水般猛地涌了上来——
屠村、鲜血、裴叔裴婶、狗蛋、断崖、坠落……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伸手往怀里摸去,却只摸到自己破破烂烂、还带着血迹和泥水的衣衫。
“玉佩……我的玉佩呢?!”她声音瞬间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还有……还有一个布娃娃,我身上是不是还有个布娃娃?”
爷孙俩对视一眼,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娃娃呦,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就只剩这身破衣裳了。什幺玉佩、布娃娃……都没有见到。可能是被河水冲走了吧。”
小鱼儿也小声补充:“爷爷在河边找了好久呢,什幺都没找到。”
温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块裴母临死前塞给她的玉佩……裴叙亲手缝给她的布娃娃……全都没了。
周粟粟是有雏鸟情节的人,自她魂穿以来,唯一能信任的也也许只有裴氏一家。
思及此。
她紧紧咬住下唇,眼眶迅速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压着,沉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叔、裴婶……狗蛋……还有裴叙……
他们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一个人活下来了,却把最重要的人留在了那片血海里。
“孩子,你别急。”老人看她神色不对,声音温和地安慰道,“先把身子养好。有什幺事,等你好些了再说。咱们这小河湾虽然偏僻,但好歹安全。你先安心住下。”
小鱼儿也爬上床沿,抓着她的手晃了晃,稚气十足地说:
“对呀!姐姐你以后就跟我一起玩吧!我叫小鱼儿,你呢?”
周粟粟望着这双干净又温暖的眼睛,喉咙发紧,思考了半晌才低声答道:
“我……我叫温湉。”
她闭了闭眼,把所有崩溃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人又叮嘱了几句,便端着空药碗转身去了外间厨房,留下两个小女孩在屋里。
小鱼儿盘腿坐在床沿,双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上下打量她。
“姐姐,你多大了呀?”
周粟粟一愣。
她下意识想说“二十一”,话到嘴边却卡住了。现代的年龄在这里毫无意义,而这具身体……她只记得原主应该是八岁,可具体是八岁几个月,她其实也不清楚。
面对小鱼儿纯净的目光,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含糊地小声说: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大……大概……八岁吧?”
小鱼儿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肯定比我小!你看你瘦瘦小小的,手腕比我的还细呢。我已经八岁半啦!”
她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拍手: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湉儿妹妹好不好?以后我罩着你!”
温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半岁的女孩,却要反过来叫自己“妹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又好笑的情绪。
温湉小妹妹,你有姐姐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小鱼儿姐姐。”
小鱼儿顿时乐开了花,笑得两个小酒窝都露了出来。
其实原主温湉是因为这些年父母早逝,独自在村中生活,长期营养不良,才长得格外瘦弱矮小。
多年以后,当周粟粟,也就是现在的温湉真正长开、亭亭玉立之时,才恍然明白——当年那个自称“姐姐”、拍着胸脯说要罩着她的小鱼儿,其实才是真正的妹妹。
小鱼儿兴奋地凑近几分,拉着温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
“爷爷做的鱼汤可好喝了!你待会儿一定要多喝两碗,把身子养得壮壮的,以后我们一起去河边抓小虾、捡贝壳……”
温湉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望着竹窗外透进来的温暖阳光,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终于被一丝微弱的暖意轻轻融化了一角。
她还活着。
而活着,就总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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