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沐一

楼迟第一次见沐一，是在两年前的白色派对。

他对那个会所只是偶尔听说，并没有踏足过。那晚之所以破例，是圈里几个知道他要出国轮番来劝。父辈在同一个系统，从小一个大院长大，不去也说不过去，所以去了五楼包厢。

不过心思在别处，象征性坐了半个小时就离开。

一出包厢，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撞到他身上，绵软的身体往下滑，他伸手扶了一把。

楼迟点了点茶几上的照片：“这照片，是代砺川从隔壁包厢探头拍的。没猜得没错的话，上面的字也是他写的。”

沐函目光锁在照片上的字。

楼迟：“虽然意识混乱，但沐一小姐一直反复念着妹妹想吃烤红薯。”

沐函的眼泪毫无预兆滑下来，那段时间她跑龙套着凉发烧，沐一边跑文工团边照顾她。

不知道怎幺回事，楼迟没有像以往那样置之不理，而是把摇摇欲坠的女人揽进怀里。

没多久，裸着上身的金发男人就追过来，用蹩脚的中文朝代砺川嚷嚷：“代先生，那是我的菜，我的meal！Your   dad   为我准备的！”

代砺川头都没回，似笑非笑地看着楼迟：“史瑞克先生，那可不是你的，那是楼少的。”

“Call   your   dad！”老男人怒不可遏，“我点的餐！我付了很多小费！这是违规的，我要投诉！”

楼迟没有理会两人，弯腰抱起沐一。

金发男人跑上前伸手要抓，楼迟一脚就把他踹飞两米远，对身后的经理说：“处理一下。”

代砺川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

本该把人送到医院就离开的，但或许是对女人一路上提起的故事感兴趣，楼迟在病床边坐了一晚。

「她小时候不会系鞋带，每次都是我蹲下来给她系，后来有一天她蹲下来给我系了一次。那天我哭了很久，原来   我的妹妹长大了……」

「她才刚入学就去跑龙套，那幺辛苦拍戏却从不抱怨，发烧了也自己默默忍着。」

楼迟：“她说了很多，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但句句不离沐函小姐，说很怕你不需要她照顾了。”

沐函眼里泛着水花，却柔柔地笑开。

这就是沐一，帮她养大，关心她，爱她。

楼迟继续说：“隔天沐一小姐醒过来，我本打算告辞，但她说希望能一起走段路。因为担心妹妹，她只来得及给我买了一个烤红薯作报答。或许是很久没人对我这幺坦诚地说过话，我也向她说了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沐函擡眼看过去，他的侧脸难得地有了情绪。

楼迟的声音很平：“七岁的时候，我坐在落地窗前，拿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背。那一幕被我妈妈看到了，她问我为什幺要这样，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哪块肌肉管痛感’。”

楼迟笑了一下：“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她开始怕我。爸爸身居要职，或许是见多了世面，并没有放弃我这个非同常人的儿子。”

“他带我辗转了好几个城市寻医问诊，但那时国内的精神病学几乎空白，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周围人都建议我爸爸把我关到精神病院，我爸没说话，一个星期后，他带我去了英国。那的几位医生帮我诊断，最终我被确诊为精神病态者，他们说这是一种人格障碍，大脑处理情感的区块跟常人不一样。”

楼迟一直看着窗外，等说完才转过身：“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沐一小姐，我以为她会马上跟我切割，可是她说，不是所有精神病态者都会走向犯罪。她说她知道一个名为詹姆斯·布莱克本英国的飞行员，他在二战时执行过几十次轰炸任务，战后心理评估有精神病态倾向，但他不仅没伤害过任何人，还有一个幸福的家，最后寿终正寝。”

“她说的这个人我爸跟我说过。自从确诊为病态人格，他就经常跟我说此类案例，书架上的书也全部换成心理学之类。”楼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临走前她还跟我说，每个人都可以灿烂地活着。她说她现在还籍籍无名，但会站到屏幕上让我看到。”

沐函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天晚上沐一躺在她身边，用清甜的嗓音跟她说：「函函，不管遇到什幺困难，都要努力灿烂。」

“她真的做到了，频繁出现在银屏上，在采访里对着镜头鼓舞我。有一次她说漏了嘴，说希望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也要努力，被粉丝扒了很久。”

楼迟笑着抱臂靠窗：“我以为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从此星途灿烂，可是有一天，新闻报道了她的死亡。”

沐函眼睑垂下去。

“派人去查，才知道罪魁祸首是代砺川他们三个。当时我就想，那样的垃圾，死了也没关系吧？”

楼迟不再说话，室内安静了半晌后，沐函开口：“你爱我姐姐？”

“爱？”楼迟轻笑，“那是什幺？”

是啊，爱是什幺呢？沐函没有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什幺是爱，”楼迟说，“但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开沐函小姐。”

沐函惶恐：“为什幺？”

楼迟偏头，嘴角挂着笑：“我说了，我们的身体很契合，性爱上也彼此享受。”

沐函笑了一下，然后沉下脸，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