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精神病态

沐函隔天一大早就去了图书馆。馆藏里关于精神病态的专业书籍没有，她翻了大半个小时才找到一份报刊和一本杂志，上面廖廖几笔提到。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在字里行间：

「精神病态者对那些被称为个人价值的基本事实和概念一无所知。对于严肃的文学或艺术作品中所表达出的人性的悲惨、快乐或者挣扎，他根本不可能产生哪怕一丁点儿的兴趣。在现实生活中，他对这些东西也并不关心。他只对美丽和丑恶具有一些非常肤浅的感受，而善良、邪恶、爱、恐惧、幽默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丝毫不能令其动容。」

“看什幺呢？”夏词从旁边冒出来，手里还攥着枫亭复印的学期终考资料。

她伸头看了眼沐函摊开的书页，目光扫过标题：“《人格障碍的病理与临床》？看这个做什幺？”

沐函擡头看她，谎称道：“跑龙套的时候遇到一个角色是精神病态者，我没听说过，就来查查。这和我们平时说的精神病人有什幺区别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啊，”夏词把资料往桌上一搁，擡手点了点太阳穴往上一点的位置，“人脑子的这块区域，叫前额叶。有了这一块，我们才能感同身受。但是精神病态者呢，他们的前额叶是受损的。”

沐函：“为什幺会受损？”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被打？”再专业的，夏词也爱莫能助了，但她看过一部电影，“你看过《沉默的羔羊》吗？”

沐函摇头，她没闲钱看电影。

夏词沉吟：“也是，电影院不让放。”

“那电影讲的什幺？”

“讲……我那有碟片，下午去我那怎幺样？我们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下午没课，沐函跟着夏词去了她的租房。屋子不大，且夏词跟人合租，沐函并不常来。

茶几上搁着一台DVD播放机，旁边码着十几张碟片，有些封面一看就是盗版。

“室友买的，”夏词蹲下来翻碟片，“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平时我也就蹭着看。”

她抽出一张，封面是暗色调的，一个女人和一张人脸的特写叠在一起，片名写着《沉默的羔羊》。

夏词把碟片推进机器，电视屏幕亮起来，画面从一片雾气蒙蒙的树林开始。

沐函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比上课还专注。

电影讲一个叫克拉丽丝的女警察为了追查一个剥人皮的连环杀手，去监狱访问另一个被关押的杀人犯汉尼拔·莱克特，一个精神病态者。

他帮克拉丽丝分析案情，也反过来解剖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想从父亲那里得不到的东西。

他洞悉一切，却对一切无动于衷。

有一场戏，克拉丽丝坐在他牢房对面，汉尼拔隔着玻璃看她，说：「你看似很有条理，其实四处漏风。你以为爱能救你，你以为被爱能填满你，但爱只是你的幻觉。」

沐函一时忘了呼吸，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影片结尾，汉尼拔戴着人皮面具逃出去了，在某个异国的街头混入人群，消失在画面里，他赢了。

夏词按了遥控器，屏幕黑下去，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怎幺样？有意思吧？”

沐函还有些恍惚，随口重复：“有意思？”

“你不觉得汉尼拔特别有魅力吗？”夏词把碟片抽出来，放回盒子里，“他聪明，优雅，对古典音乐和艺术比谁都懂，但他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有什幺问题。你要是问他什幺是爱，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幺。不懂感情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啊，不需要整天烦东烦西。”

沐函知道，夏词只是在调侃，如果现实中遇到了那样一个人，肯定也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果不其然，夏词坐到一旁道：“不过那种人肯定很难对付，毕竟你连他想要什幺都不知道，怎幺赢？”

沐函没有说话，电视屏幕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暗色的。

她没有胃口，婉拒了夏词的下厨邀请，独自回到租房。锁上门后，沐函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贴着玻璃滑过去。她想起刚才在夏词家看到的那些话，想起汉尼拔隔着玻璃说的那句“爱只是你的幻觉”，然后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楼迟的脸。

精神病态者善于观察他人，进而控制他人的情感。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楼迟的每一步都是计划过的。

他绅士，克制，恰到好处地出现和退开，让她在依赖和怀疑之间摇摆。

自己能喜欢上他，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沐函慢慢走到床边，拿出包里夹在专业书的纸张，上面是她从馆藏的杂志抄下来的句子：

他会选择你，用甜言蜜语使你缴械投降，并以其翩翩风度来迷惑你。他的聪明才智和宏伟计划会使你感到快乐兴奋。他会给你带来一段美好时光，但你终将为此付出代价。他会面带微笑地欺骗你，他也会目露凶光让你恐惧不已。当他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他肯定会有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他就会抛弃你，带走你的无辜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