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唯桌面有一团暖光,红色的蜡油顺着细长的塑料签往下淌,滴在写着“小念十五岁生日快乐”的劣质巧克力牌上。
席树华坐在桌子对面,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粗糙起皮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席满念闭上眼睛,许下十五岁的生日愿望——席树华去死。
她鼓起腮帮子,呼出一口气,火苗挣扎了一下,慢悠悠熄灭了。
席树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破天荒地拿起筷子,招呼他们吃饭。
第二天,带有花边封面的日记本被撕成了两半,纸页边缘参差不齐,那句没实现的话大喇喇地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席树华的脸上露出狰狞恐怖的表情,那是他极致大男子主义的表现,于是愤怒的他抽起皮带,朝面无表情的席满念走来。
像过去无数次噩梦里的场景一样,席满念闭上眼睛,比席树华的皮带来得更快的是席德的拥抱。
席德身上的味道并不算好闻,是席满念讨厌的香皂味,当这股味道把她包裹时,席满念便更加厌烦,可她如今只能似鹌鹑一样把自己埋进这个不成熟的庇护里面。
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正在播报着某地桥梁竣工的消息,女主播端庄平稳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掩盖住皮带抽打在肉上的声音。
十五岁的夏天戛然而止,只留下记忆中席满念讨厌的画面与味道。
十六岁的夏天依旧闷热潮湿,她的生日愿望也依旧是席树华去死。
席满念照例把它写到日记本上,只是刚写一个字,手腕就被人握住。
席德的手指粗糙,食指指节上有一块硬邦邦的老茧,手背上横着一条浅褐色疤痕。
“别写了。愿望说出来,或者写下来,就不灵了。”
他试图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来哄骗席满念。
席满念没有挣扎,反而反过手,轻轻握住席德压在纸上的那只手腕,她的手指一点点滑过那些茧子和疤痕,动作缓慢。
“可是哥哥,愿望不说出来的话,怎幺会有人知道,然后去为我实现愿望啊,对不对哥哥。”她擡起眼,声音轻柔,抚过席德的耳畔。
席德僵硬地站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试图把手抽出来,但她握得并不紧的手指却像藤蔓一样缠着他。
她歪了歪头,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轻轻靠在席德的胳膊上,视线盯着那几根难看的手指。
“我今年不要哥哥的生日礼物,哥哥想办法帮我实现愿望,好不好?”
席德的呼吸滞住,他避开了视线,肩膀往里缩了缩,嗫嚅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一股潮热的黏腻感顺着席德的体温传导过来,让她觉得败兴。
压抑的家庭环境理应当养出坚毅顽强的人,但席德却是个懦弱的废物,什幺都不敢为她做。
十七岁的席满念在柏川一中读高二,因为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乖乖女,同学眼中的完美女神。
“这也太离谱了吧……”
项可可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抱怨声随着吊扇的节奏一阵高一阵低,女孩桌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手里捏着一根荧光笔。
“咱们这柏川一中,非得学人家昀德高中,把大学的玩意儿塞进来。我看那些题,跟看天书有什幺区别?我爸妈每个月就挣那幺点钱,哪有钱给我报什幺大学先修班啊。这不是纯折腾人吗?”项可可把荧光笔在桌上重重地戳了两下,黄色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圆点。
柏川一中的教育模式效仿昀德高中,在高三时引入大学选修课程,鼓励同学们提前了解大学内容,席满念暑假结束就要高三了。
她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看项可可,视线落在女孩因为抱怨而微微皱起的眉毛。
“昀德高中?”她稍微歪着脑袋,有几分好奇,“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小念你居然不知道?”项可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挪了挪椅子,凑近了一些,“那可是财阀贵胄都在读的高中。里面的学生,不是家里有矿就是有权,根本不和咱们在一个赛道上。人家根本不把高考放在眼里,以后基本都是出国留学,咱们不一样,高考是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了,我高三还是好好学习高中知识吧,就不瞎报大学课凑热闹了。”
“不过他们每年也会有特招生名额,入学考试只要过了七百分就可以破格录取了。学费全免呢。”
席满念成绩在柏川一中名列前茅,但在昀德未必能排得上名次,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知识水平与那些高等教育堆砌出来的少爷小姐不一样。
“不过特招生进去大概就是给少爷小姐们提鞋的命运,”项可可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成跟班还是好的,万一被霸凌那才是要命。你看新闻上那些贵族学校的丑闻,啧啧。”
她安静地听着,视线越过项可可的肩膀,看向走廊。
窗户半开着,窗外的大叶榕被太阳晒得叶片发黄,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挤在走廊的栏杆边,推推搡搡地朝三班的窗户看。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触到了她的视线,立刻假装看天,耳朵红了一片,旁边的男生则捂着嘴偷偷笑。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项可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微微有些发黄,但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刘海乖顺地贴在额前。
“说得也是呢。”她的声音温和。
项可可见她对这些贵族八卦兴致缺缺,撇了撇嘴,换了个话题。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项可可趴在桌子上,用手支着下巴,眼睛亮了起来,“马上暑假了,小念今年要不要出去旅游?你去年就鸽了我,今年不许不去了。我小姨在海边开了个民宿,咱们去住不要钱,还能去海滩上捡贝壳。”
“啊。”席满念犹豫了几秒,“应该不行,这暑假有安排了。”
项可可胯下脸来,唉声载道:“好吧,我居然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