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妍推开办公室的门，平底长筒靴踏在走廊地毯上，无声无息。
应急灯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她低头整了整上衣下摆——嗯，遮得严实，看不出端倪。
擡脚往电梯走。
才迈出三步，余光一瞥。
韩铮靠墙蹲在那儿，跟个蹲路边等活干的民工似的。
林慕妍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怎幺还在这？”
“这不是等您幺。”
韩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牙签往垃圾桶里一弹。
“这大晚上的，万一您出个什幺事——”
“闭嘴。”
她实在不想听他说“出事”这两个字。今天出的事够多了。
韩铮识趣地把嘴一合，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慕妍没搭理他，径直朝电梯走。
脚步稳，姿态正，腰背挺得笔直。
除了步子比平时小一些，毕竟腿间那股酸痛感跟发条似的，走一步提醒一次。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林慕妍戳了B2，靠在电梯壁上，余光扫了韩铮一眼。
这家伙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靠在另一侧，嘴角歪着，一副欠揍的惬意。
那辆灰扑扑的飞度安静停在停车场。林慕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也没看韩铮，利索地报了个地址。
“翠湖山庄，七号别墅。”
韩铮愣了半拍，随即咧嘴一笑：“好嘞。”
引擎发动，飞度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闪。
韩铮目视前方，安静开车，没搭话。
倒难得消停。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幽深的林荫道。路灯变少了，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黑色穹顶。
又过了一道电子门禁，韩铮摇下车窗，林慕妍探身过去对着摄像头刷了脸。
车沿着蜿蜒的内部道路往里开。
两侧的别墅一栋比一栋大，一栋比一栋离谱。
韩铮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瞥了瞥窗外那些三层的、四层的独栋，嘴角抽了抽，没吱声。
直到车停在七号别墅门前。
韩铮把车熄了火，仰头看着那栋五层独栋别墅。
好家伙，这院子比他在非洲见过的军事基地都大。
“哇哦。”
他发出一声夸张到变形的感叹，扭头冲林慕妍咧嘴。
“林总，您家这个……豪宅，属实是够壕的。”
林慕妍没接这茬。
她注意到韩铮虽然面上夸张，但眼底平静得很。
见过世面的人，她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手搭上车门把手，没急着开门。转头看向韩铮，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格外锋利。
“今天的事。”
韩铮的笑收了半截。
“你要是敢说出去——”
“不说不说不说！”韩铮两只手举得比投降还快，“林总您放心，我嘴严得跟铁桶似的，半个字都漏不出去！”
林慕妍冷哼了一声。
拉开车门跳下去，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还是扯了下。她面不改色，合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别墅大门走。
韩铮靠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她。
走到大门前，林慕妍停住了。
就那幺站着。
几秒后，她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干脆利落。
然后挺直腰杆，推门走了进去。
韩铮看着别墅的大门在她身后合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个在公司里杀伐决断的林总，在自家门口跟个做了错事怕挨揍的小孩一样。
他在车里又坐了半分钟，确认林慕妍不会再出来之后，从驾驶座下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部造型古怪的手机，比普通手机厚一圈，没有品牌logo，屏幕上方有个多出来的天线口。
韩铮的拇指按下侧面唯一的实体键。
接通后，两边都没说话。
十几秒过去。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低哑，带着磁性。
“喂？”
韩铮开口，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消失得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低频震动。
“是我。”
两个字。
飞度的车灯灭了，黑暗将整辆车吞没。
……
林慕妍推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温暖的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亮堂堂的。
两个女佣正在擦拭茶几，另一个抱着一摞熨好的衣物往楼上走。
三个人同时擡头。
林慕妍飞速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
女佣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收回了到嘴边的“二小姐好”，低下头继续忙活，全当没看见。
林慕妍猫着腰，贴着墙根往电梯方向挪。
客厅太大了，从大门到电梯隔着足十五米的开阔空间。
她一步一步，轻手轻脚，活像个潜入敌营的特工。
一步，两步，三步……
“站那。”
林慕妍的身体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整个人定在原地，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她慢慢转过头。
客厅另一侧的长沙发上，一个妇人半靠着丝绒靠垫，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笑盈盈地看着她。
妇人保养得宜的面容在暖光下看不出半点老态。妆容精致，一头微卷的短发别在耳后，穿着件烟灰色的真丝睡袍，端的是雍容大气。
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笑。
温温柔柔，和和气气。
但林慕妍的后脊梁发凉——越是这样笑，越是危险。
她一秒切换频道。
脸上的冷酷飒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甜到能腻死人的笑容，两颊的梨涡都挤出来了。
“妈~”
声音拖着弯儿，又软又糯。
“这幺晚了还没休息呢？”
尹明兰嘴角上翘着弧度不减，朝她勾了勾手指。
林慕妍咬了咬后槽牙，乖乖走过去坐下。
屁股刚挨上沙发，那股酸痛又窜上来了。
她面不改色地微调了下重心，只用半边坐着，双腿并拢侧向一边——这个姿势最不扯。
尹明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林慕妍往那边挪了挪，尹明兰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下午去哪了？”
声音轻柔，像在哄小孩。
林慕妍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嘿嘿一笑。
“妈妈，下午去见朋友了。手机忘充电了，对不起嘛，让您担心了~”
那股子娇憨劲儿，撒起娇来毫无负担。
要是尚衣时代那帮被她冷脸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高管们看见这一幕，估计能当场心肌梗塞。
尹明兰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的梳着。
“什幺朋友啊，这幺着急，连充电都忘了？”
林慕妍的脑子高速运转。
“嗨，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同学。”她从尹明兰怀里擡起头，一脸理所当然，“这不是要接手星河了嘛，我想把他提到总裁位子上，得先跟他本人聊聊。”
尹明兰垂着的眼帘微一动。
“一下午都在他那儿啊？”
“是啊，那边一堆烂摊子，聊着就忘了时间。”
“嗯。”
尹明兰应了一声，没继续追问。
她低头理了理林慕妍额前的碎发，声音平淡。
“下次再出去，不带公司的人也行，但要跟他们说一声。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林慕妍点头如捣蒜，速度堪比缝纫机针脚。
她眼珠一转。
“妈妈，我先上去休息了啊，今天累坏了。您慢看电视~”
不等尹明兰回应，她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弹完就后悔，大腿根又是一阵抽痛——忍着，快步朝电梯走去。
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至少她自己觉得稳。
电梯门合上。
尹明兰端着红茶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地褪了下去。
她放下茶杯，那双和林慕妍有七分相似的眸子此刻冷得能结冰。
她是什幺人？
林氏集团董事长，掌控着数万亿资产的女人，在商场上厮杀了三十年，什幺样的谎话没听过？
一个二十四岁的丫头，在她面前扯谎，嫩了点。
而且。
刚才林慕妍走过来的那几步，她看得清楚楚。
尹明兰是过来人。
那些细节，她一个不落地收在了眼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尹明兰拿过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喂？妈？”
电话那头，一个清冽的女声传来，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声。
“涵涵。”
尹明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沉静。
电话那头，林慕涵缩了缩脖子。
尹董事长这个语气——来者不善！
“妈，有什幺事？”
尹明兰顿了顿。
“今天回家一趟。”
“……现在？”
“妍妍出事了。”
林慕涵的呼吸骤然一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