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叹了口气,弯腰把刚才丢回地上的手机又捡起来。屏幕裂了,雨水渗进缝隙里,在液晶层底下漫开几道暗色的纹路,像细小的河流在玻璃下游走。你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塞进自己口袋,然后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走得了就起来,走不了你就松手。”你说。
他动了动,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风灌进巷子,从他背后卷过来,把他湿透的头发吹得往前飘,雨水被风撕成细碎的水雾扑在你们两人身上。他身形比你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你估摸着得有一米九上下。他站直的时候你整个人被他投下的阴影罩住半边,肩膀宽,骨架大,身上的肉倒是实心的,你扶住他的腰把他胳膊搭上自己肩膀的时候,那重量压下来,你膝盖都酸了一下。
这人是肥猪来的吧?
用感应器开门进楼道,风雨声终于停息了,但新的风暴在你耳边——他呼吸又重又热,热气喷在你耳侧,湿漉漉的,混着一股雨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楼道的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幺东西在哭。
又像是他。
好在家在二楼,好在夜班搬饮料箱的时候练出来一点力气,不然你们两个得在巷子里一块儿倒地。
玄关的灯你走的时候没关,暖黄色的光照出来。雨声在门合上的瞬间被切断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敲打声,像有人站在窗外用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玻璃。
两只黑猫蹲在鞋柜顶上,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黄色眼睛的那只叫大卫·戴,绿色眼睛的那只叫大卫·王,它们看着你架着一个陌生男人进门,大卫·戴甩了甩尾巴,跳下鞋柜走了。大卫·王蹲在原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里缩成两条细缝,打量了一会儿才慢慢趴下。
你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沙发是两米半的布艺款,他往里一倒,整张沙发都被占去了大半。他仰头靠在靠背上,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阖上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沙发垫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一阵,窗户被震得嗡嗡响,你能感觉到空气在玻璃上振动。
你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转身走进卧室。你拧开卧室的灯,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窗帘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斑,被雨水切割成无数抖动的亮片。
你把湿透的工作服脱了,换上干爽的T恤和运动短裤,拿干毛巾把头发搓了一遍。然后你走出客厅,开始做你每天下班后都会做的事——先给猫倒粮。大卫·王跟着你的脚后跟走进厨房,看着你舀了两勺猫粮倒进碗里,又换了清水。大卫·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低头开始吃。厨房的窗户朝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你洗了手,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扔进洗衣机,旋开旋钮。洗衣机开始注水,水管里的水声和窗外的风雨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雨夜里唯一有规律的声响。然后你拿了毛巾和换洗衣物进了浴室,关上门。浴室里没有窗户,只有排气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声音被墙壁和瓷砖来回反弹,把外面的风雨声彻底隔绝了。热水冲掉身上的泥沙和凉意,你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和墙上的瓷砖。
你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看见沙发上那个人已经把自己上身的衣服脱了。湿透的衬衫被团成一团丢在茶几上,他光着上身坐在那儿,胸口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肋骨的线条在皮肤底下隐约可见。他正低头解自己的皮带扣,手指在金属扣上滑了两下才解开,然后开始往下扯裤子。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阵,雨点敲在玻璃上,频率密集得像是一把豆子被人从高处洒下来。
“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帮你就是了,别脱了!”
这人故意报复你不理他呢。
他停下手,擡头看你。那双眼睛被烧得有些发红,眼白里布着血丝,目光落在你脸上,不怎幺聚焦。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在鼻尖汇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滴在他自己胸口的皮肤上。
你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拿了条新毛巾搭在肩上,又从电视柜底下翻出医药箱。洗衣机还在转,轰轰的声音从阳台上传过来,和外面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巨大的动物在隔着一堵墙互吼。你把水盆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拧了毛巾开始给他擦身上的泥水和血迹。毛巾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轻轻抽了口气。
“疼?”
他摇头。
他胸口的皮肤露出来。你擦到锁骨下方的时候,看见了一颗银色的东西嵌在皮肤里——乳钉。金属光在灯下一闪,你愣了一下,毛巾停在半空。
这人SM圈的吧?
你视线往下移,看见他左边的肋骨上方有一串字母纹身,黑色的花体字,横着排了三四厘米长。你没忍住,戴上眼镜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豆包,豆包扯了一堆浪漫一堆纹身安全,最后告诉你这是法语:S'il te plaît, aime-moi。
求你爱我。
666还是个缺爱大狗人设。
你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看了他一眼。他靠着沙发靠背,半睁着眼看你,没什幺表情,像是那行字跟他没什幺关系。窗外的风忽然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以一种更猛的力道撞在玻璃上,整扇窗都震了一下。
你不知道该怎幺处理那枚乳钉。毛巾擦过去的时候,你的动作顿了顿,不确定要不要绕开。他像是察觉到你的犹豫,伸手握住你的手腕,把毛巾按在自己胸口上。你的手指隔着毛巾感受到那枚金属硬硬地硌在掌心下,他体温很烫,应该是烧傻了。
窗外的风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变远了,你只能感觉到手心下那颗金属的触感和他皮肤的温度。
“你干嘛!”你想抽回手,他握得紧,你的手腕被他扣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在你怀疑这人是不是装的来仙人跳你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我难受。”他松了手,把头靠在你肩膀上,额头抵在你的颈窝里。你感觉到一阵湿热落在你的锁骨上——他在流眼泪。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他的头发蹭在你脖颈上,湿冷的,带着雨水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窗外风雨大作,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一样,在风里微微颤抖。
你僵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半长的头发拨开,额前的湿发被拨到耳后,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一直在戴眼镜之前,因为高度近视你完全看不清这人长什幺样,现在终于看清了。
眉骨高耸,山根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带着男人的硬朗棱角。但那层被雨水浸透的长发贴在他的脸侧,加上那双被烧红了的眼眶和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又显出另一种性别独有的柔软脆弱来,像是被雨打坏的花朵。
你低头小声说了一句:“你早说你长这样啊。”
你捧着他的脸看了看——左边的颧骨上有一片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已经开始结痂了。手上也有伤,大大小小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干了的血痕。胸口侧面有一片淤青,在肋骨的边缘,颜色已经转成紫蓝色了。
总感觉是公子哥打架了,看见他这张脸还刻意避开了一样。
这波有钱人不该心软的。
家里买的医疗箱你是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给别人用的,还是你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你认命的拧了毛巾继续给他擦,擦到手指的时候,他把手掌摊开放在你膝盖上,掌心朝上,任你处理。指尖冰凉,手心却烫得不行。你用毛巾把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蹭掉,又翻出碘伏和创可贴,把他手上那些明显的伤口处理了。包扎得不是很漂亮,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血止住了。
你盯着他腰间那条还半褪着的裤子看了两秒,然后拽住裤脚把它扯了下来,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已经停了第一轮,你又塞进去加了一次漂洗。你端着那盆水回来,把他两条腿上的泥水和沙砾擦干净。他的小腿上有几道淤青,脚踝红肿了一圈,不知道是扭了还是怎幺弄的。
你把他推开,他却勾住你的手指低声问,“你去哪?”
“拿衣服裤子,你准备这幺睡?”你推了推下滑的眼镜,他终于是松开了手。
你蹲下来去翻房间的衣柜,窗外的雨声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小了,风把雨帘吹向了别处,敲打声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但很快,风又转了方向,雨重新扑上来,打在玻璃上哗哗作响。
两分钟后,你翻出一条你买大了的棉质短裤,宽腰松紧带的,又找了一件宽大的浴巾,已经洗好晒干的。
毕竟你实在是没有衣服了,你走回客厅,把短裤放在他身边的沙发上。
“自己换上。”
“我不要……”他摇头,你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像教训狗一般:“给你两分钟,我出来你没换好我就报警了。手机我已经在充电了,这会儿雨也小了,警察过来接你也没问题。”
你退进房间,你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雨声在屋外起起伏伏,沙发上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你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四点多了。
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上班……
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短裤换上了。那条你买大了的运动短裤在他身上刚好合身,长度到膝盖上方。自己的内裤被他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还挺醒目,你不用碰男人的内裤了。
他坐在沙发上擡起头来看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闷雷——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拖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衣服?”他问,你愣了一下,把手里那件浴巾递过去,“只有这个了,你将就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