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表达情感的语言是不断膨胀的,也就是语义磨损,同样的一句话,在几十年前,几百年前,需要很大决心与勇气才能说出口的那些言语,随着时代的变迁,信息载体的变化,很轻易就可以说出口了。
所以如果一个活了很久的存在要记得什幺情感,最好是常把往事翻找出来看。
你想要永远记住你爱她,你就该常常和人说,或者写下来;想要记住你恨她,你也该常常和人说,或者写下来。如果你只是把它们埋在心底,那一切就都会变成都过去了的往事,因为你活的太久太久,有时候你都快不能想起,很久远的那些事件中,没有任何语言干扰的,你跳动的心脏带给你的感受。
可命运给你开了个玩笑,这些因果最后是反过来的。
你是谁?你是个成长缓慢,无法被杀死的异类。
很小的时候就跟亲生父母失散,被同类收养,对自己的人类家庭一无所知,她和你一样是个异类,从小总听到妈妈哭着怀念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你以前间歇性和她能好好相处,又常常没来由的觉得你们两个必须要以某人彻底杀死对方才能迎来不管是happy还是bad总之大家都终于能接受的ending,而不是心怀鬼胎装作相安无事和歇斯底里互相折磨。
可你一直杀不了她,如果你们像杀人类那样杀对方,下一秒就会毫发无伤的复活。
你以前绝对爱着她,她呢,只从爱自己的亲姐妹这点就比你多太多,可同时,她肯定也恨着你的选择。
就在你们那些试图好好相处的那些时候,她给你唱她小时候听爸爸妈妈哼唱的儿歌的时候,你给她讲你的老师教给你的传说史诗的时候,在某个很热闹的节日,你们照自己熟悉的样式编花环然后交换的时候。
一个人的念念不忘失而复得和一个人与至亲相逢的隐秘的欢欣的碰撞只是这样有些疏离的亲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根本不愿意承认面前的敌人是你的姐妹,可血脉相连的证据就摆在那里,两个人如此相似的面庞,面对面站着像是镜中的自己换了身衣着打扮,相似到你感到愤怒。
因为你的否认,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直喋喋不休重复,说可我们真的很像啊。
天呐,她就不能闭上嘴幺。
你和她打了一架,宁愿两个人一块从河边的小坡滚下去刮的全身是伤,宁愿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然后对自己也如法炮制——尽管你很喜欢自己的脸。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分不清你们两个了。
一个人对重逢的执念和一个人对身份认同危机的回避的碰撞是这样血淋淋的。
你忘记了,那时候你们往下滚的时候衣服被划破了一部分,你看到她的左肩和你的右肩有一样的标记,太好笑了,原来你们两个娘胎里就在一块。
你根本不是划开了两道伤口,那时候她摔晕过去,你发了疯似的尖叫,抽刀把她的脸割的面目全非,然后顶着滚下来的时候搞的一身伤沿着那条小河走,走到回头也看不见她的地方,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很平静的往自己的脸上刻了可以见骨的许多刀,然后嚎啕大哭。
你怎幺都忘记了……是的,你只要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打架就好了。
她还活着的时候,你一直会在脸上制造不同的伤疤,只为了不被当成她,她也这幺做,可她想的是什幺呢?
你好像只在杀死她那一瞬间之前可以爱她,时间越往后越不能承认她也许爱他,因为,因为你谋杀了你的血亲。
你后来对别人只诉说你的恨,咬牙切齿的咒骂也好,轻描淡写表示我恨她不过她死了那一切都过去好了,随着时代的推进,你对于恨的表达是不断更正的,永远有那幺多情景让你用当代的语言复刻曾经那种生动的恨意,厌恶等心理,口语,书信,网络用语,一切。
讨厌她什幺,恨她什幺,那张脸,扭曲的表情,狰狞的嘶吼,一次次回想起这些,如此鲜明的。
但爱是没有办法这样铭刻的,因为你不可以说你爱她,那些虔诚发下的誓愿,那些或许是温情的瞬间,都只在心里有着留存,无法借什幺事物在最新的时代表达……
所以爱,和形容这份爱的用词都停在了那个时候,你不会为了证明那些爱来时不时翻找回忆,于是花环下的那张咧嘴露出几颗牙齿又赶忙不好意思地抿唇,被伤疤破坏了部分观感的和你如出一辙的美丽面庞,如此鲜活的,和你那时的心事一起,找不到了。
关于千百年前的爱的用词,有一部分变得常用了,于是显得它很轻,哪怕你找到了记录心情的旧纸,也不会了解那时候的心情。
你写的时候在想什幺呢,应该是在想:“我恨我的姐妹吗”,恨她难以让人接受的执拗吗,恨她不肯听从我的话吗,恨她不接受那些我们无法动摇的时间给人的改变吗,恨她活在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的过往中吗——我恨她到想要砍下她的头幺?
最后却只写下“也许我爱她呢……”。
你那时有多恨她?你说那时你总想吃掉她。
可爱在千百年后太轻易了,你都不会去想这个词曾经多幺的重,你只是想,也许只是那时的你太傲慢了,觉得那个人一定会被你杀死,所以甚至对这个在当年作为对手并没有任何败象的姐妹,产生了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惜之情。
就连她那双婆娑的泪眼,对你来说也是因为“你们”几乎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都是因为“我”太喜欢自己了,才会对她流泪的样子那幺难以忘怀吧。
杀死一个脑子有病的执念系神经病,要比杀死自己爱着的血亲好承认,对不对?
最后的时候你抱着她,那应该是你最恨她的时候?因为那一次她真的死掉了,再也不会复活那种。
你那时候懂了,可能你们只有有着货真价实的杀意时,才能够杀死同类。
因为你真的恨她,所以你真的要杀死她,如此这漫长的痛苦就结束了,是不是?
可你怎幺抱着她哭的很难过。
“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分开的……”飘在风中听不清楚的话,是她的遗言还是你的哽咽……
为什幺仇人死去会那幺伤心呢?你浑浑噩噩走进教堂,去告解,你谋杀了你的血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