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成绩

劝退通知下来的那天,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

霸凌者的名字被白纸黑字贴在处分栏里,措辞很官方——“多次违反校规校纪,经校园暴力委员会审议,予以劝退处理”。走廊上全是窃窃私语,有人说他们之前把一个低年级的堵在厕所里差点把人胳膊掰断,这回是数罪并罚。倒是没人联想到梁时理。谁会为了一个社会关怀生启动劝退程序?连梁时理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第二遍才回过神。

下午放学后,他在走廊上追上韩修允。

“修允同学。”他从后面叫住她。

她转过身,看到他跑过来,眨了眨眼。

“那个,公告栏——”他难得说话不利索,“他们被劝退了,是你做的吗?”

韩修允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语气含含糊糊:“哎呀,你就关心自己的考试就行了,别想这幺多了。”

“可是——”

“可是什幺呀,”她打断他,“你好好考试,考过李祐赭,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知道吗?”

梁时理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知道了。”

期中考试两天不到就结束了。

出成绩那天是个阴天。乌云压在教学楼顶上,空气又闷又潮,像是在憋一场雨。老师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级瞬间安静下来。

李祐赭又是一等,他的名字像是魔咒一般笼罩在全体学生之上。

全科A+,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全方位第一。

至于那个玩笑话的赌注,韩修允根本没心思管这些了。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反复确认分数没有打错。数学,三十分,D-。班级排名掉到了末尾,年级排名她都不敢看了。

放学铃响,周围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椅子被推进桌底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约着去便利店,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所有的声音都跟往常一样。

别的学生听到放学铃是解脱,只有她听到的是死亡倒计时。

父亲看到成绩单会是什幺反应,她不用猜。先是沉默,然后开始问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能像你姐姐”。母亲会在电话那头叹气:“修允啊,怎幺就不能像姐姐一样让我省心一点呢”。

光是想到这些话,她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舌根泛酸,特别想吐。

韩修允咽了一口唾沫把那阵恶心强行压回去。盯着那张扣过去的成绩单发呆。

“你还不走?”李祐赭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韩修允头都没擡,下巴搁在手臂上:“今天我值日。”

“嗯?你不是全部交给别人干了吗。”

烦死了。

韩修允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紧紧咬住牙,完全不想搭理他。考了一等的李祐赭,比平常讨人厌一万倍!拜托了,赶紧滚开吧,别来烦我了!

“你拿伞了吗。”他又开口。

她闷声说:“没啊,怎幺了?”

“外面下雨了。”

韩修允擡起头转向窗户。真的下雨了。不算大,细密地打在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长呼一声:“啊——真是……”

“我拿伞了,”李祐赭说,“一起吧。”

韩修允瞥了他一眼,无力地摆摆手:“不了,我还不想回家。”

他看了她两秒,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那张课桌上,拉开她前排的椅子,规整地坐好,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怎幺了,又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不是,”她把脸侧过来,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过也快了。”

李祐赭想了想,又说:“我能看下你的成绩单吗?”

“不行。”她立刻摇头,“你赶紧回家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

韩修允擡擡眼:“什幺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伪造成绩单。”

她愣住了。

就单最基本的来说,成绩单上教务处的印章怎幺办?这种东西怎幺可能糊弄得过去。但她看着李祐赭的脸,还是很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好像“伪造成绩单”对他来说,是很简单很容易的事情一样。

“你……”她张了张口,喉咙有点干,“会被发现吧。”

“不会的。”他还是那幺平淡,“只要叔叔阿姨不去找老师查证,就不会被发现。他们不会去的。叔叔最近在忙董事会的事情吧?他们没空因为一张成绩单分心的。”

神通广大的李祐赭居然连父亲最近在争取董事会席位的事情都知道,那还有什幺是他做不到的呢。

“那要多久才能做出来。”她终于开口,把脸从臂弯里擡起来了一点,声音还带着犹豫,“我要早点回去,姐姐最近都在家。”

“旻智姐回来了啊。”他莫名地皱了下眉,但很快,也很难被注意到,接下来的话像是宽慰她,也像宽慰自己,“没关系,反正就在我家,很快的,你想要第几名?”

“比上次高几名就可以了吧。”

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要一等呢。”

“呀!”韩修允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他扔过去,他偏头轻松躲开,“不要挖苦我了,烦死了!”

李祐赭没理会她的橡皮攻击,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书包重新背好。她还趴在桌上,仰着脸,表情复杂,大概是在“不想跟他走”和“不想回家挨骂”之间疯狂摇摆。

“总之先和我一起回家吧。”他说,“你也不想淋雨的对吧?”

韩修允明显动摇了,咬了咬嘴唇,最后问了一句:“你妈妈应该不在家吧。”

“嗯,”他点点头,语气平常,“有教务活动,这一段时间很少回来,都住教堂了。”

韩修允在心里把剩下的顾虑挨个划掉。从桌兜里抽出那张已经被揉得不像话的成绩单,抓起书包站了起来,终于下定决心:

“走吧!”

尽管来过没少到他们家“串门”,但踏到书房倒是头一次。不过也没什幺可新奇的,跟她家的差不多大,檀木书柜顶到天花板,真皮沙发,沉重的实木书桌,

李祐赭把打印好的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纸张残留着余温,油墨味浅淡。

“走吧。”他说。

穿过走廊,又回到他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那扇通往卧室的门依旧紧闭。李祐赭走到书桌前,弯腰打开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把公章拿出来,抽出一支钢笔,在右下角签上了班主任的名字,笔画流畅,真假难辨。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签名旁边盖下。

他拿起成绩单,却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伸出两根手指。

“什幺意思?”韩修允盯着他那两根玉白的手指,脱口而出,“要钱啊?两万韩元?”

“修允啊。”李祐赭反问,“我看起来像是缺两万的人吗。”

“那是多少?两百万?两千万?!”

李祐赭收回手指,轻叹了口气。很多时候,韩修允的愚钝总能让他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是两个好处,修允。你现在欠我两个人情了。”

韩修允一下松口气。原来是这个。她刚才差点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掏空她的生活费。欠人情这种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欠一个也是欠,欠两个也是欠,反正她翻遍全身也找不出李祐赭能图她什幺。

她爽快地把成绩单从他手心里抽走,笑得毫无负担:“知道啦。这个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没有这个可能。”

她忍不住擡头看他。李祐赭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韩修允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幺那幺肯定……”

“我不会骗人的。”

李祐赭慢慢站起来。

他本来就比她高出不少,现在这个角度,他整个人逆着台灯的光,影子覆过来,把她从头到脚都罩住了。虹膜不再是那种煮不熟的琥珀色,更像是某种暗沉的金,瞳仁也幻化成了蛇的竖瞳,正在从高处打量他的猎物。

“所以,修允也不会骗我的,对吧。”

似乎在某个瞬间,他的声音也变得危险,却仍在蛊惑人心。

可沉浸在喜悦里的女孩,根本无法察觉到他此刻的古怪,几乎是一口答应:“当然不会骗你的。”

“那就今晚吧。”

“嗯?”

“今晚来找我,”少年甜蜜又漂亮的脸上,少见地流露出真心的笑意,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先还掉第一个吧。”

“哦,”韩修允完全没觉得有什幺问题,“那我还需要带什幺东西吗。”

李祐赭摇了摇头:“你来就好了。”

他侧了侧身子,让出通往门口的路,温声叮嘱道:“先回家吧。成绩单拿好,别在路上掉了。我会等着你的。”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李祐赭站在二楼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别墅的外围。明明举的是透明雨伞,她的身影却一点一点模糊起来,直到消失不见。

《圣经》里面说,要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但偶尔,也要允许我放纵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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