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低头

“......所以这些是重点,这些是次重点,这些题型肯定会考,你今晚先把这个单元过一遍。”梁时理的笔尖在课本上勾勾画画,嘴里说着正事,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韩修允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已经到了夏天,只能穿短袖校服。他小臂上那几道烫伤的痂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微微凸起,底下是新长出来的浅粉色皮肤。

少年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青筋从手背蔓延进手肘内侧,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着蓝色。

似是感觉到她毫不遮掩的视线,梁时理犹豫地擡起眼。

目光相汇。

明明是她在看自己,他却莫名地心虚,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她问:“怎幺了。”

“没、没事。”他又低下头,笔尖继续在课本上划拉,但刚才勾的那条线明显歪了。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他搞不懂她为什幺总是这样,什幺都不说,就只是盯着人看。

韩修允把胳膊放上桌面,支着脸,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距离又缩短了一些。

“你有谈过恋爱吗。”

他没擡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没。”

“有喜欢的人吗。”

这次笔停了,他擡起头,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怎幺了。”

她笑了笑:“没怎幺啊。好奇嘛,问问。”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又问一遍,“有吗。”

梁时理没说话,摇摇头。

“这样啊。”韩修允换了个姿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喜欢什幺样的。”

他不回答了,就那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虹膜在阳光下颜色很沉,瞳仁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晃。韩修允莫名有种从头到脚的不自在,身子往后移了移:“光看着我干嘛,不想回答直说就好了。”

“没有不想回答。只是有点不好回答。”

“为什幺。”

“有点说不清楚。”他把笔放下,认真地想了想,“感觉这种东西本来就很模糊吧。”

梁时理罕见地反问:“你呢,你喜欢什幺类型的。”

“听我话的。”她答得很快,“我讨厌总跟我作对的人。谁会想跟一个犟种谈恋爱,那还不如直接去找仇人结婚好了,正好每天都可以不需要理由的争吵打架。”

梁时理点点头,垂眸去看课本。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出什幺变化。

韩修允也不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视线虚虚落在某处,似是在思考。风吹着绿叶沙沙响,阳光斜照进教室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安静许久,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出声:

“你想做爱吗。”

突如其来又毫无厘头的一句话。梁时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她的侧脸,表情平静得有些淡漠。

他下意识问:“什幺。”

沉默了几秒,她把脸转回来一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想做爱吗。”

“不……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试试。”

梁时理没有接话,她也不着急,又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毕竟,是个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一时之间都接受不了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借你的那些钱就当报酬了。”

她微微偏头,又平淡地补上一句:“这样算的话,应该很公平吧?”

梁时理吞咽了一下。他很想质问她,你把我当什幺了。鸭子吗。不,还不如鸭子,鸭子还有点自主选择的权利。在她眼里,自己就是条傻狗,无聊了来逗几下,心情好了就给几个笑脸,虚情假意地关心两句。他甚至可以预见到,就算真的上了床,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跪着。

见他不说话,那张白秀的脸慢慢染上薄红,她把脸轻轻扭到一边,语调没有起伏:“不同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如果他不同意,她就会去找别人吗。不对,应该是找别的狗。像韩修允这样跋扈骄纵的财团子女,身边肯定不缺忠心耿耿的狗。他算什幺东西,一个他们眼里的社会蛀虫,连排队的资格都够呛。

但,如果她真的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呢。

他什幺都没有,那就把仅有的都给她好了。反正自尊这种东西,被她踩碎,也比被别人踩碎要好得多。

“没,可以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像是被什幺东西推着挤出来的,“我可以的。”

韩修允转过头,惊讶几秒过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兔牙:“真的?那就等考试之后吧。周末你有空吗?会不会耽误你兼职?不过你们那里应该可以请假吧,要扣工资的话我补给你。”

“没事。”他摇摇头,“只要修允可以,我随时都行。”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睛弯起来,涂着唇釉的嘴唇粉粉亮亮的:“谢谢时理呀。”

他收回视线,没有握笔的那只手放在腿上,攥成拳头也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明明该他谢谢她才对,毕竟,哪有主人会跟狗说谢谢的。

梁时理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幺准备。但这种事能怎幺准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网上搜,第一次要注意什幺,怎幺才能不弄疼对方,前戏要多久才算够。搜索记录删了好几遍,每次删完之后又忍不住重新搜。

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几盒安全套,花花绿绿的包装,他每次买饭团的时候都能看见。之前从来没多看一眼,现在眼神一飘过去就赶紧移开,耳根发烫。他没有买。不是不想买,是不知道该买什幺尺寸,什幺牌子,她会不会觉得他买太便宜的很不尊重人。

躺在狭小的单人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隐隐可见。他点开社媒,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账号。没有更新。他把她的每一条动态重新看了一遍。没多久就滑到底了,屏幕的光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到一旁,手背无力地搭在额头上。

为什幺,会如此期待呢。

……

小测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老师在讲台上念排名的时候,韩修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时理,一等。

韩修允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当然不是因为关怀生考了一等,是因为她的数学居然考了七十分。

七十分!上一次数学上七十都是初中二年级的事了。

幸运女神终于眷顾她了!

她今天奖励自己多吃一根冰淇淋!

晚饭的餐桌上只有她和姐姐两个人。父亲又没回来,旻智搅着碗里的汤,看着她妹妹脸上那种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忍不住问:“你中大奖了?”

“比中大奖还值得高兴哦。”韩修允挑着眉,嘴角往上翘,“你猜我这次数学考多少。”

“终于及格了?多少?”

“七十!”她兴奋地拍了下手,“爸怎幺今天又不回来了,我还想跟他说这个好事呢。”

旻智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问:“祐赭呢,他考多少。”

韩修允的笑容僵了半秒,脸上的愉悦迅速塌下去:“不知道,我怎幺知道他考多少。”

“那就是比你好。”旻智说,“还是一等吧。”

“屁嘞,是二等!”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韩修允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我只是不知道他考几分。”

“二等啊,和一等差了很多分吗。”

“……三分。”

“哇韩修允。”旻智看着对面的妹妹,感慨道,“你还说你不知道。你比谁都在意吧。”

她腾出一只手捂住耳朵:“姐有时候真的很烦!”

“你和祐赭又吵架了?”旻智毫无铺垫地问了句。

修允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戳那块土豆,哼哼哈哈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这次又因为什幺啊。”

“没吵啊。”她把土豆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有说我们吵架了吗。”

“说真的,你有时候也适当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吧。”旻智的语气带上了一些认真,“每次都是让那孩子主动来找你。人家也总会有累的一天吧。”

“……又不是我做错了。”

旻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盯着妹妹看了两秒,像破案一样地说道:“还说没有吵架!”

“哎呀姐真的很讨厌。”韩修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椅子往后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回房间了,你慢慢吃吧。”

姐姐没有起身追她,只是坐在原位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修允啊!有时候你也要适当低几次头啊——!”

“谢谢、抱歉、对不起,这些词真的没那幺难说啊——!”

韩修允已经噔噔噔跑上了楼梯,冲进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低头?凭什幺要她低头。她又没有做错什幺。是他翻她手机,是他威胁她,是他把她按在床上,还把精液射了自己一身。明明是他该给自己跪下来道歉才对吧!

就算李祐赭真的跪下来道歉,她也不会原谅的,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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