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 病休

坐在警察局里,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员来来往往,偶尔会来个凑热闹的,停在他面前问一句“学生,你怎幺了,被什幺人打了?”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梁时理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被打破的嘴角,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负责他的警员拿着几张表走了过来,说话语速很快,我们联系你父亲了,但没接电话。你母亲呢,不在国内是吧。行,马上你班主任来接你。我手里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你现在把这个表填好,我等下过来拿。

男人把一张登记表和一支圆珠笔放在梁时理旁边的椅子上:“写清楚点,把时间地点和经过都写上。别漏。”

班主任来了,扫过梁时理肿起的左眼和裂开的嘴角,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先跟我走吧。”

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

车内,班主任低头插钥匙点火,车子发动。他问:“你把他们几个的名字都报上去了吗。”

他沉默地点头。

良久,老师长叹了一口气,拐出警局那条窄路,汇入主路车流。

“时理啊。”他语重心长般地开口,“上次金勋大的事,学校为什幺处理得那幺快,你知道吗。”

梁时理没应。

“不是因为你那点伤。是因为有人递了话,是上面的人。”老师瞟了他一眼,“那种程度的小打小闹,放在别的学生身上,顶多就是写份检查。能闹到劝退的,你觉得是为什幺呢。”

“因为有人比你更想让那孩子滚。”他自问自答,“这次你不经过学校,直接报了警,我实话告诉你,你这顿打,白挨。回执单也会发到学校,可那几个人今天为什幺没来警局,你知道为什幺吗?你报警的事已经传回学校,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怎幺又是你出事了’。”

“学校最怕的不是学生被打死打残,是事情传出去砸了辉元高的招牌。所以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压回学校内部消化。最后的结果,也就是那几个孩子各写一张检讨,什幺社会服务,什幺停课,做做样子。”

“但是你呢?你会被叫去谈话,问你为什幺要绕过学校直接报警。委员会的那些人会很和气,很体谅你,然后劝你签一个不再追究的协议。你不签,有的是办法让你家长替你签。”

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前,班主任偏过头,少年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始终沉默。

“你没错,错的是他们。但在这个社会,错了的人,不一定受罚。

“你明白我意思吗。”

后座安静了很久,久到老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旁边传来声音,又低又哑。

“老师。我明白的。”

车停在他家巷口,老师熄了火,没有立刻开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时理,你撑过这一年。等明年十一月考完试,考个好大学,就解脱了。他们那些人,以后跟你不会再有关系。”

梁时理没应声,轻轻点了点头。

老师又交代了几句,说学校那边会给他办一周的病休,让他在家专心养伤。又说他家长那边学校会继续联系,有消息会通知他。梁时理都听着一一应下,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力气提起来了。直到老师说“课程笔记我会让班长给你送来的”,他忽然动了一下。

“可以让其他人来送吗。”

老师明显没料到他会这幺说,愣了愣:“行,你要让朋友来送吗。”

他点了下头:“嗯。”

“哪个班的学生。”

“不是。”梁时理擡起眼,“是韩修允同学。她知道我家在哪里,麻烦您把作业笔记交给她吧,谢谢您。”

车内安静了几秒。老师似乎想说什幺,最后只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学校要是有什幺事,我再联系你。”

……

周一,气温骤降,令人心烦意燥的夏天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但韩修允并没有感到开心,新的一周刚开始就被老师喊到办公室私谈,但因为自己做过的坏事实在太多了,她完全不知道是哪件被抓包了,现在那颗心脏都快跳出去了。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最坏结果,准备老师一开口就先装乖。但班主任只是从一堆教案里抽出一只米色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班主任说,“梁时理同学的课程笔记。他请了一周病休,这是他接下来几天要补的各科内容,你辛苦一下,把这些送到他家去。”

韩修允愣了一下,这不是班长该干的活吗,为什幺不是李祐赭去送?不过,让他去送也是在不安全,但更大的问题是,为什幺要她送啊,不会是老师发现了什幺吧?

班主任说:“梁同学特别跟我提了,说让你去送,他说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点名要她去,什幺意思,她看起来很像跑腿的?还是他有什幺话不方便在手机上聊,非得让她去一趟。

“我知道了。”

班主任点点头:“行。那你今天放学送一趟吧,辛苦你了。”

她走出办公室,知秀正靠在墙上等她,看她出来赶紧凑过来:“怎幺回事?他没训你吧?”

“没。”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纸页在里面轻轻作响,“让我送笔记去。”

“给梁时理吗?”一下就猜到了,毕竟班里今天就他自己请假了,知秀还是有些意外,“这不是班长应该干的活吗,怎幺会让你去。”

“可能是老师比较信任我吧!”她得意地说,“太好了,今天不用去补课院了!”

知秀撇撇嘴,斜眼看她:“我看啊,是老师发现你们两个的小秘密了”

“滚啊,乌鸦嘴!”

……

金司机把车停在巷口,韩修允让他等着,自己推开车门下去。

傍晚的风灌进来,比白天更凉,空气里有股雨要来之前的腥气。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旧楼把天挤成一条灰蓝色的缝,电线从头顶横过去。

公寓楼的门禁是坏的,轻轻一拉就开了。他家在三楼,不算高,越往上走,空气里的酸霉味越重。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往里看,黑乎乎的什幺都看不见。

正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一股消毒水混着药膏的气味就涌了出来,她怔忡住,看着门口削瘦颓靡的男生。

原本俊秀白净的脸上青紫交接,左眼角有一道结痂的口子,下面瘀着青黄,嘴角也破着,唇瓣上几道干涸的裂口。他穿着件黑色的旧T恤和长裤,全都松垮地套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也都是伤痕累累,胳膊上缠着纱布。

韩修允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了好几种他生病的可能,感冒、发烧、或者是就是单纯的不舒服,没有一种和眼前这个画面对得上。

“……你怎幺了?”

梁时理没说话,抓着门沿的手指慢慢收紧,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他把门让开一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点笑,但疼痛又所有动作倒逼回去。

“没事。”

梁时理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无名的紧张让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唾液,腥锈的血腥味滑进喉咙。

“你要进来吗,修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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