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三人穿过后山,很快便赶到了江府。
府门已经被人强行撞开。
门前散落着几柄断剑,青石地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原本守在此处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不止,将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江砚白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小心些,那些人未必已经走远。”
陆明珠握紧手中的剑,轻轻点头。
宋圆正要跟上,江砚白却已经朝她伸出手,掌心自然地落在她后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
宋圆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并未像从前那样慌忙躲开。
江砚白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带着她越过地上的碎木与瓦砾,直到前方道路平稳,掌心才缓缓离开她的腰间。
陆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停在江砚白方才落过宋圆腰间的手上,握住剑柄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眼底随之掠过一丝阴冷。
可当宋圆无意间回头时,她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静。
“还不进去?”
她率先越过二人,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
庭院里一片狼藉。
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也被尽数打落。沿途几间屋子的房门皆被强行破开,里面的箱柜被翻得一片狼藉,衣物、书册与摆件散落满地。
来人显然并非为了杀人,而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宋圆正要跨过一道倒塌的门板,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断裂的门框上翘起一根尖锐的木刺,勾住了一小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
她俯身看去,只见布料内侧缝着一截暗红色丝线,绾成了一个形状极为特殊的绳结。
陆明珠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日在江府药房外,身份不明的刺客遁走时,衣角曾被剑锋削落。他们正是在那块残破衣料的内衬里,发现了相似的暗记。
陆明珠用剑尖将布料挑起。
“又是回首结。”
江砚白接过那片衣料,垂眸看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出声。
宋圆察觉到异样。
“有什幺不对?”
“形制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
江砚白以指腹压住红线末端。
“先前那枚绳结由左向右收线,这一枚却恰好相反。”
陆明珠皱起眉。
“有人仿造了牵机楼的暗记?”
“未必。”
江砚白擡起眼,目光沉了几分。
“也可能我们前后遇见的,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宋圆走到一扇破损的窗前。
窗棂已经从中折断,散落在地的木屑颜色尚新,断口处甚至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显然刚被破坏不久。
她低头查看片刻。
“他们应当是从这里离开的。”
江砚白走到她身旁,视线扫过窗框上的划痕,又看向窗外被踩倒的草木。
“不止一人。”
他伸手拨开窗边的碎木。
“而且离开时十分匆忙。”
江砚白扫了一眼窗框上的划痕。
“先去藏内阁。”
藏内阁位于江府最深处。
越往里面走,四周遭到的破坏便越严重。
通往内阁的几道门锁皆被利器劈开,外面的石墙上也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掌印。
最后一道木门已经倒在地上。
江砚白停在门前,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砚白……”
陆明珠低声唤了他一句。
江砚白没有回应,只径直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藏内阁。
阁内原本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几乎全部倒在地上。
卷轴、古籍与账册散落满地,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木箱也被劈得四分五裂。
墙上的画卷尽数被撕开,就连几个藏在墙后的暗格也被人一一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碎裂的窗棂落了一地。
凉风从外面灌入,将地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陆明珠快步走到一面墙前。
原本挡在那里的木柜已被挪开,后方几个暗格全都敞着,显然已经被人仔细搜过。
她回头看向江砚白。
“《问鼎录》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宋圆没有出声,只仔细观察着屋内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显然十分熟悉机关与藏宝之法。
不但所有箱柜都被翻过,就连墙壁和地砖上也留有敲击探查的痕迹。若《问鼎录》只是藏在寻常暗格之中,恐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
江砚白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
他缓缓走过满地狼藉,依次查看了几处被撬开的暗格,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陆明珠立即问道:“怎幺样?”
“他们没有找到。”
“你怎幺知道?”
江砚白直起身,拂去指尖沾上的灰尘。
“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鼎录》真正的藏身之处。”
陆明珠看了一眼四周敞开的暗格。
“可他们几乎将整座藏内阁都翻遍了。”
“这些暗格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江砚白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藏内阁。
“真正的机关由我亲手布置,除了我,无人知道它藏在何处。”
宋圆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即便进入藏内阁,也未必能够找到《问鼎录》。
江砚白没有再解释,而是绕过倒塌的书架,走向北墙。
那里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窄柜。柜门已经被人强行撬开,里面的旧卷宗散落一地。
江砚白蹲下身,在柜底摸索片刻,动作忽然停住。
宋圆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
“怎幺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柜底一处极浅的凹痕,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一块夹板缓缓弹开。
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陆明珠脸色微变。
“里面原本放着什幺?”
江砚白盯着那处空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麟令。”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圆自然知道青麟令意味着什幺。
那是开启《问鼎录》藏处的钥匙。
“所以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问鼎录》,却带走了青麟令?”
“嗯。”
江砚白查看着夹层周围留下的痕迹。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可神色已经不复方才的松缓。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机关藏在何处。只有青麟令,暂时取不走《问鼎录》。”
陆明珠道:
“可只要他们继续查下去——”
“便迟早会找到线索。”
江砚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合上夹板,站起身。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将青麟令取回来。”
宋圆望着他冷下来的眉眼,心中也渐渐沉重。
这些人费尽心思闯入藏内阁,真正拿走的并不是任何账册或者典籍,而是青麟令。
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枚令牌究竟有什幺用。
甚至可能知道它被藏在何处。
江砚白环视满地狼藉,忽然道:
“他们不是毫无头绪地搜查。”
宋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装着青麟令的窄柜虽然不起眼,却是整间藏内阁中被破坏得最彻底的地方之一。
“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她低声道。
江砚白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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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踏入前殿,里面便传来了江启彦的声音。
“谢公子乃太微宫少公子,又是我青峰山庄的贵客。此次在江家受伤,江某实在过意不去。”
宋圆随江砚白走入殿中。
此时殿内的伤者已经少了许多。受伤的江家弟子与前来参加青锋试的年轻侠客,大多已被送往山下江家名下的客栈安置。
江承策仍留在殿中,正低头整理药箱。见宋圆进来,他擡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祁少侠已经送回客房休息了。药效尚未过去,不过脉象已经平稳,暂时不会有事。”
宋圆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远处,谢无尘独自坐在椅中,身侧只留着几名侍女。
江启彦略作停顿,继续道:
“山下虽已安排了医者,到底不如庄内方便。谢公子若不嫌弃,便暂且住进西院的听雨居,也好让承策随时替你查看伤势。”
谢无尘微微颔首。
“有劳江庄主。”
管事立即上前引路。
谢无尘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向殿门。
宋圆、江砚白与陆明珠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先从江砚白略显冷沉的神色上掠过,随后又极淡地扫了一眼陆明珠。
谢无尘什幺也没说,只朝三人略一颔首,便随着管事向外走去。
经过宋圆身旁时,他的脚步似乎慢了极短的一瞬。
短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已经没入回廊尽头的夜色。
“父亲。”
江砚白这才走入殿中。
江启彦见他神色不对,眉头随之皱起。
“内阁如何?”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谢无尘与管事彻底离开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缺的图纸。
“有人事先将藏内阁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江启彦接过残图,脸色沉了下来。
“可有东西遗失?”
江砚白沉默片刻。
“青麟令不见了。”
江承策整理药瓶的动作略微一缓,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瓶塞重新扣好。
江启彦的手指骤然收紧。
“《问鼎录》呢?”
“尚且安全。”
江砚白道:
“对方拿到了开启机关的钥匙,却还不知道机关究竟藏在哪里。”
“那便说明,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知道青麟令的所在,却不知道《问鼎录》的真正藏处。”
江启彦盯着手中的残图,神色愈发凝重。
“江家内部出了问题。”
“嗯。”
江砚白擡眼望向空荡荡的殿门。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影随之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