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笑是被一阵陌生的香薰味道唤醒的。
浅灰色真丝床幔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拢住一张大得离谱的床。
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许家。她十六岁,被拐了十年,昨天刚被找回来。
昨天下午黑色轿车把她从福利院接到这里。
管家说他的哥哥许承致和未婚夫尤舜鸣都在等她。
她强忍着对未婚夫这三个字的不适,管家说他们找了他十年,在还没有接受公司的时候在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所以希望她尽快接纳他们。
她一路攥着书包带子想了一百种重逢的画面。
可踏进玄关时,只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远远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平了,像看一件终于被快递员送到门口的包裹,里面没有丝毫她期待的欣喜或温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例行公事的平静。
"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三间。有事找管家。"
那人叫许承致,她名义上的哥哥,二十六岁,盛曜集团总裁。
管家在路上提了一句,说她小时候被许家收养,六岁失踪后养父母伤心过度相继离世,这些年一直是许承致在找她,断续找了十年。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连多一句话都没说,脚步声被地毯吞得干干净净。
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走到中段就看见餐厅长桌一头坐着许承致在看平板,另一头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托着下巴冲她笑。
"笑笑醒了?我是尤舜鸣,你未婚夫。"
她差点踩空,十六年的婚约,在终于见到这个男人,并从他嘴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才有了实感。
尤舜鸣的笑容很漂亮,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从什幺杂志里裁出来的。
可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第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审视——从她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像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货品。
那层审视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温柔笑意盖过去了,可她捕捉到了。
许攸笑走到餐桌前坐下,许承致始终没擡头。
尤舜鸣把牛奶推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擦过,温度微凉。
她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双手捧起温热的牛奶杯。
"挺瘦的,"尤舜鸣笑着说,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多喝点。"
许承致从平板上擡起眼,目光掠过她,又落回屏幕。
"坐下吃饭。"他没看她。
许攸笑乖乖在他左手边坐下,管家端上早餐,小米粥、蒸饺、一碟酱菜、一只剥好的白煮蛋。
她看了一眼许承致面前的黑咖啡和全麦吐司,什幺都没抹。
吃这幺少,她心里记了一下。
要想有个家,要想尽快融入这个家,她必须讨好他们,找了她十年可能是因为父母的意思,也可能是因为对过去回忆的留念,现在她真的回来了,他们很可能会厌恶他,所以她需要抓住这失而复得的稻草。
就像在孤儿院里那样。
尤舜鸣坐过来跟她说话,给她讲房子布局、哪间是琴房哪间是书房不能进。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朝她倾,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从侧面看她像被半圈着。他身上有淡淡的柑橘味,清清朗朗的。
可他看她的目光偶尔会停——停在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上,停在她说话时无意识咬住的下唇上,停在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上。
那些停顿很短,短到他本人大概都没意识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暗蓝色缎面系着银灰丝带。
"给你带的礼物,昨天太晚没来得及拿。"
许攸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一颗小珍珠,光泽温润。
"小时候你戴过一条差不多的,"尤舜鸣伸手帮她取出来,指尖绕过她后颈扣搭扣,手指碰到她颈侧皮肤有点凉。
许攸笑缩了缩脖子,小时候啊……可是她都不记得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温热气息拂在她耳廓上:"你三岁那年我送的,你丢的时候跟着一起没了,我找人同款重新做了一条。"
他的拇指从她后颈皮肤上慢慢滑过去,像在确认什幺温度。
许攸笑被他碰得后脊绷紧了,她有点紧张,不仅是因为这个男人被套上了一层未婚夫的身份,更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
扣好之后他退开半寸,歪着头端详她,目光沿着脖颈弧度滑到锁骨处的珍珠上,又顺着锁骨的线往上滑到她泛红的耳根。
笑意在他眼底蔓延开来,可最深处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好看。"他说。
许攸笑攥着珍珠坠子,珠子被体温焐暖了,她低头说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上午尤舜鸣陪她填户籍资料,她离开十年,身份信息被注销了大半,需要重新建档。他坐在地毯上替她分门别类,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骨微微凸起。
他低头的时候眉眼间浮出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嘴角绷得平直,和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许攸笑偷偷看了好几眼,这就是她的未婚夫吗。
午饭许承致果然没回来,尤舜鸣叫了一桌菜,清淡口味居多,每样都夹一筷子放她碗里堆成小山。
她撑得直摆手他才笑着停下来,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筷子碰到碗沿没一点声响,咀嚼时嘴唇闭得很紧。
饭后尤舜鸣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阳台。玻璃门关着,许攸笑隔着门看他侧脸,午后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对着电话讲什幺,表情慢慢沉下来,笑容褪了,眉眼间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露出底下某种冷硬的、近乎锋利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很短的话,直接挂了。
推门回来的时候笑容又完好无损地贴回脸上,自然得像变戏法。
"公司有点事,"他揉了揉眉心歉然看她:"得回去一趟。晚上尽量赶回来陪你吃饭。"
许攸笑赶紧站起来:"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尤舜鸣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珍珠移到她眼睛,停了一下。
"笑笑,"他忽然说,嗓音低了些,不像白天那幺轻快,"你回来,我很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笑,很认真。认真的尤舜鸣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经推门走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冷灰色调的家居、线条利落的家具、墙上黑白摄影作品,漂亮昂贵,没有一丝人气。
许攸笑攥着珍珠坠子慢慢蹲下来,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年了,她终于有家了,有哥哥,有未婚夫。她要好好珍惜他们,让他们觉得这十年没有白等。
晚上十一点许承致回来,站在玄关换鞋,深灰西装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整个人透着应酬后的疲惫。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擡起头,看见了楼梯口的她。
许攸笑穿着兔子睡衣,头发半干披在肩上,鼻尖红红的,双手扒着栏杆往下看。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累不累饿不饿要不要喝热水,可话堵在喉咙里,她不敢说。
许承致看了她几秒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睡衣胸口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上。
忽然他注意到右耳朵根部有一小截线头翘起来了,毛绒绒地竖着。那个画面让他喉结动了一下。
"线头,"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睡衣上。"
许攸笑低头找了半天才看见胸口那根翘起来的小线头,用手捻了两下没捻掉。
许承致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他就站在了她面前。
他低头,伸手,把那根线头轻轻捏住,指尖绕了一圈扯断了,他的手指隔着睡衣布料碰到了她胸口的位置,就一下,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许攸笑僵住了。
许承致收回手,垂着眼:"不早了,去睡。"
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小小的:"哥哥……晚安。"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道低沉的嗓音才从楼下传上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许攸笑弯了嘴角跑回房间钻进被窝。她摸着锁骨上那颗被体温焐暖的珍珠,闭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许承致站在玄关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捏断线头时隔着睡衣布料碰到了那一小片柔软的弧度,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身回了书房。
坐下来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停下。他擡手按了按眉心,脑海里那个兔子耳朵上翘起来的线头挥之不去,还有隔着睡衣布料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攥了攥拳,把那些画面攥碎了,重新低头看文件。
什幺时候该和尤舜鸣商量一下告诉笑笑了。
关于他们的关系。
他又捻了捻手指,想将那异样的感觉粉碎。
可那根线头却像是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