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算规整的小坑,几捧松软的泥土,竟真能将人埋了去。
池霁晓跪在那,迟迟没有将剩下的土填上。
现实总在一次一次地提醒着池霁晓,提醒她失去‘家’的事实。
“我做不到。”擡起头时,池霁晓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思源,帮帮我……”
“好。”
黎思源面露不忍,果断应下后便从池霁晓手中接过工兵铲,将土一点一点填回去。
直到最后一铲,利索的动作有些迟疑,黎思源抿着唇,把铲子又递了回去。
“我……我不要,我不要!”
池霁晓踉跄着起身,顺着方才来时踩出的小路走到悬崖边。
这稍显危险的动作顿时将黎思源的心揪了起来,她扔下铲子,几乎是冲到池霁晓的身边。
“危险,别再往前了。”她死死攥住池霁晓的手腕。
池霁晓看看黎思源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又瞧瞧自己那被抓得生疼的手腕,莫名其妙地笑了。
笑出了眼泪。
“你当我想做什幺?学他们从高处跳下去?”
黎思源听着自己如雷声般的心跳,有些犹豫地把手松开些。
“吹吹风而已,你松手吧。”
池霁晓在悬崖边坐下,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
“我怕你会……”黎思源斟酌着用词,紧贴着她也坐了下来;“过于难受。”
“有些。”池霁晓顺势靠在黎思源的肩头;“突然发现这世上真的再没有亲人了,有些……或许我还是舍不得他们,这才把他们的…留在我身边。”
她抱紧黎思源的手臂;“之前我说自己恨他们,在你眼里很幼稚,对吗?”
“没……没有。”
怕自己‘安慰’的话将池霁晓的情绪搅得更糟,不知该怎幺说话的黎思源直直挺着脊背,双手也紧紧攥成了拳。
“连一句假模假样的安慰也说不出口吗?”本就憋着眼泪的池霁晓见黎思源这般,不可置信地直起身,盯着后者的侧脸,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池霁晓的拳头抵在黎思源的肩头,仿佛想要以此将她推远些。
“我的错我的错,小心些。”黎思源总算有所行动,伸手将池霁晓牢牢揽入怀中;“对不起,我怕我不会说话,再惹得你不舒服。你…没有亲戚?”
黎思源总想多了解她些。
“他们,不值得相信。要不然我也不会被托付给……”池霁晓的眉头紧皱;“我…我知道我会面对些什幺,如果你没出现的话,我也许会出卖些什幺才能让自己找到些翻身的机会。”
池霁晓抱住黎思源的腰,仿佛正在确认身边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你出现了,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吗?你…你是真实的吗?你会离开我吗?”
黎思源偏过脸,不敢去看她;“都过去了池霁晓,不要再想了。”
“不,我要说。”池霁晓斩钉截铁。
之前的经历永远都不能算作‘过去了’,无非是在心底埋深了些。
“你!……你就是个傻子!从天而降的傻子!最开始我只是想试探你,利用你,你怎幺察觉不到?你竟然还想着帮我还债?!”
自己实在是个坏人。
池霁晓突然很羡慕那个世界的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幺,能遇到这样的思源。
黎思源闻言,突然怔住;她并没对此生气,相反,她有些欢喜。
至少,池霁晓愿意利用她;至少,池霁晓并没有漠视她;至少,她不是个一无是处的,想被流掉却没有成功的孩子。
“我知道我很过分,你…你生气就骂我吧,别不说话,我害怕……”
“不生气。”黎思源仰头,望着天上点点繁星;“你之前不是奇怪,为什幺我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她带我来过。”
她?
池霁晓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黎思源这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她说她恨自己的双亲,可是我明明看到她抹了眼泪。”
当然,那时的池霁晓说,最恨的人是自己。
“我要谢谢现在的你能坦诚对我说这些,我真的没有生气。”
池霁晓瞧着黎思源那充满了哀伤的模样,心里的愧疚不禁又加重几分。
“我保证,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
黎思源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
她在心里规劝自己,要懂得知足。
可是……
她偷偷瞄着靠在自己身上的池霁晓,看着后者的眼睫随呼吸微微颤动。
她数着她的呼吸,让自己的跟上池霁晓的频率。
黎思源这才发现,自己是如此贪心的一个人。
她狼狈地将视线撇开。
“思源,你在想什幺?”
以为偷看被发现的黎思源心跳漏了一拍,她揉揉不断升温的耳尖,有些心虚道:“在想妈妈。”
池霁晓有些惊奇;“你这幺大的人,也会想妈妈?”
看上去,池霁晓并没有发现自己方才冒犯的偷看;黎思源稍稍安心些,嘴角不由勾出抹和煦的笑。
“多少岁都能想妈妈呀,你也在想妈妈,对不对?”
“我才没有!”池霁晓慌张地将视线撇开。
黎思源只当她爱面子;“好吧,你说不想就不想咯!”
池霁晓沉默片刻,试探般开口;“你妈妈怎幺样?对你好吗?”
她瞧着黎思源摇摇头,眼中似有落寞,连忙补充道:“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对不起啊……”
“我……不确定。”
“不确定?”在母女感情的问题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答案?
“她…她照顾了很多孩子,资助过很多孩子;她对她们都是笑吟吟的,唯独对我……”黎思源望向悬在天上的月;“我看不清楚她。”
“我有时候在想,或许是我血缘上的父亲让她的心底总是有根刺。可是没有了血缘的联系,我这样无趣的人,又怎幺能与她产生交集?”
在身边这个一无所知的池霁晓面前说这些,见她露出难过而怜悯的神色,黎思源莫名有种报复般的快意与期待。
“我……”池霁晓实在后悔方才挑起了话题;“对不起啊,惹你伤心了。”
“没事。”黎思源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池霁晓探过来的手。
至少现在,池霁晓对自己很好。
黎思源眼中闪烁着的情绪,池霁晓依旧读不明白,只是莫名觉得很想靠近她,很想抱住她……
很想,咬住她的脖子。
池霁晓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吓坏了,匆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便小跑着往回走。
“骗你的!我想妈妈了也想爸爸,我要再去陪他们一会——”
原来年轻时的池霁晓是这样的。
这般可爱。
先前的那点郁闷一扫而空,黎思源对着月亮,高高扬起了嘴角。
糟了,刚才最后一铲土还没填上。
她的笑僵在嘴角,也急匆匆地起身,像一分钟前的池霁晓那样,跑着回去。
真是有些对不住自家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