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娘的手一抖。她看见凌少天脖颈上的血管可怕地凸起,像无数条蠕动的蚯蚓。那双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狰狞得陌生。
“不行。”她强忍着泪水去掰他的手指,“少天,你必须要戒——”
“给我!”
凌少天突然暴起,残废虚弱的身躯竟爆发出可怕的力量,一把将她掀翻在地。他像野兽般扑在散落的被褥间翻找,撕开的棉絮如雪花般飞舞。
“在哪里...在哪里!”他嘶吼着,指甲在床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当发现一无所获时,竟开始用头撞击床柱,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癫狂的呓语:“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烟娘扑上去用身躯挡住那床柱,凌少天撞击的力量很大,额头重重撞到她胸口。
“唔呃——”烟娘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死咬着唇,双手抱住凌少天头,任由他抵着自己背一下下磕在床柱上:“呃……少天……你醒醒啊!”
因为烟娘做他的肉垫,凌少天根本体会不到痛,便不能缓解他血液里游走的万蚁啃食。
他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却在下一秒被更剧烈的痉挛击垮。他蜷缩着干呕,胃液混着血丝吐在锦被上,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抓出一道道血痕。
“好痒...有虫子在血管里爬...”他撕开衣襟,露出鞭痕未愈的胸膛,“挖出来...帮我把它们挖出来...”
烟娘再也忍不住,哭着将他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死死攥住凌少天的手,他滚烫的泪水浸透她的衣襟,嘶哑的呜咽像钝刀般凌迟着她的心脏。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她轻吻他汗湿的额发:“想想我们以前初遇时你如何在百家桥追我……想想你日日给我送冰豆沙……”那时他的眼神还清亮如星。
“杀了他们...都在笑我...”凌少天突然挥手打向虚空,对着不存在的幻影撕咬,“陈硕!闫睿!我要嚼碎你们的骨头!文老狗!我要杀了你!”撕咬刚刚结束,他却又一阵痉挛,开始对着空气痴痴笑起来:“爹...娘...你们来接我了吗...”
烟娘看着这样的凌少天。心痛的像有人对自己的心脏插了一刀,那样还不止,还要狠狠的搅几下!
“少天……”
凌少天神思清明了些:“烟娘……”他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恐惧,“药……给我药…求你……求求你……就一次…”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如雨般滚落,眼前的世界开始渐渐扭曲。
“不能,你别想那毒瘾,你想想好的事情少天,你想想你骑着逐月在马场奔腾……你想想你未来可以带我去西域看那七种颜色的花……少天……你行的。”
凌少天却突然嘶吼一声:“啊————”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疯狂撕扯着一切能触及的东西——包括他自己,口中还在似哭似笑:“没有了,全都没有了————马场没有了——我骑不了马了——啊——我废了——”他忽而大力挣开烟娘,用力扯腿上的白布:“没有了……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没了……都没有了……”
烟娘连爬带癫的回到榻上,死死拉住凌少天的手,阻止他扯掉腿上的白布,眼泪止不住地流:“少天,别这样,不要这样,你还有我,还有我啊,你有事让我怎幺办!”她用力抱住凌少天,死死缠紧自己的双臂,把自己锁死在他脖颈上。
这般确实有用了,许是凌少天挣扎累了,又或是他瘾过去了大半,总之他不再反抗挣扎,烟娘刚想松口气,却听耳边传来凌少天咯咯作响的磨牙声。
烟娘心下大惊,沈大夫说过,发作的厉害了是会咬舌自尽的!
烟娘顾不得其他,胡乱抓起衣角塞向他齿间,她扣住凌少天下巴时,已经看见他张开的唇中带了血。
她将布料塞了塞,布料却被他的涎水和血沫浸透,滑脱出手。
烟娘见状索性直接用手抠他贝齿,手指成功替代了舌尖,可烟娘的两根手指却被凌少天死死咬住,钻心的痛顺着手指爬进心里,可却抵不过她对凌少天的心疼。
“咔——”
指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凌少天的嘴角蜿蜒而下。
他喉结滚动,尝到一口腥甜。眼神逐渐聚焦,看清面前哭成泪人的烟娘。
涣散的瞳孔颤动,这一刻,所有的疯狂被懊悔取代。
他缓缓松开烟娘的手指,迷散的眼眸被妆台上那支红梅刺醒。视线平移回烟娘脸上,渐渐地,颤抖平息了些:“烟...娘...”
凌少天颤抖的呼唤混着血沫溢出,当看清自己在烟娘手指上咬出的森森齿痕时,喉间涌上腥甜。
那圈深深的齿痕像烙铁,将他所有的疯狂都灼成了灰烬。他颤抖着捧起她的手,舌尖轻轻舔过伤口,咸涩的血混着泪水的苦:
“很疼吧……”
这双手本该被他捧在掌心呵护,如今却因他残破不堪。
烟娘摇摇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更疼。”
她哽咽着流泪,“看你受苦,这里疼得要裂开了。”
凌少天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毒瘾发作时,自己如何用头撞她的胸口,如何差点...差点咬断她的手指。那些画面像毒蛇啃噬着心脏,比五石散的瘾发作时还要痛上千百倍。
“我又伤了你...”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通红的眼里满是后怕,“如果我当时...如果我真的...”
烟娘却突然俯身,吻住他颤抖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还有着浓重的血腥味,可包含的只有无尽的心疼与珍重,烟娘退开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少天,你疼的时候,我比你更疼。”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凌少天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泪水浸透她衣襟:“对不起...对不起...我连畜生都不如……”
“傻子,”烟娘抿唇一笑,泪却更汹涌,她用力回搂着他,“我们两个...都是傻子。”
凌少天吸了吸气,无比痛恨自己:“下次直接用麻绳把我捆起来。”他好累……五石散的瘾像抽走了他骨头和灵魂,留下的是无尽空虚。
烟娘闻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是他用尽全力给出的承诺——承诺会活着,会抗争,会为了她再熬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长夜。
屋内两个相拥的身影带着破碎的坚毅。
他们顺着妆台上的红梅望向窗外,积雪压断的梅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可那红梅却顽强地开着,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就像他们伤痕累累却依然紧握的手,就像他们千疮百孔却依然跳动的心。
这一夜,两个破碎的灵魂在泪水中交融。他舔舐她的伤口,她抚平他的伤痛。那些道不尽的爱,说不清的悔,血液里的恨,都化作了最温柔的触碰,最珍重的相拥。
当晨曦透过窗纸时,凌少天终于沉沉睡去。烟娘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再流血了。结痂的伤口微微发痒,就像心上那些裂痕,终有一天也会愈合。
她不会放弃他!
哪怕他坠入万丈深渊,她也会陪他一起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