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几声凄厉的鸣叫刺破冬日寂静。烟娘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踏着积雪匆匆往家赶,手里紧紧攥着刚从沈大夫那拿来的药,脑中还回想着沈大夫的嘱托:“今日是第三日,也是戒断期最痛苦的一日,发作甚至可能会达到每两个时辰一次,只要能熬过十二时辰,初期戒断就算成功了,而且依据少夫人您所描述的情况,凌少爷每次发作的时常,对比他人来说并不算久,所以老夫推测,他有可能是存在抗石性,所以过程已经比别人轻松一倍不止,这是个好情况!”
烟娘思绪回笼,好在昨日她和翠花还有财源已经把床榻周内的东西都拿开了,把床榻铺的厚厚的,床柱也用棉花包了多层,就是恐防凌少天连续的反应会伤到自己。
临出门时她又不放心,于是又把凌少天十指用纱布紧紧包裹住,这样就不怕他发狂起来抓伤自己。
想到凌少天每次发作的模样烟娘就心口发颤,直接小跑起来。
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凌少天嘶哑的吼叫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烟娘心头一紧,推开门的手微微发抖。屋内一片狼藉,药碗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凌少天蜷缩在床角,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翠花和财源在一旁哭喊着急的呐喊,却让凌少天本就敏感的神经更加烦躁。
“少天...”烟娘轻声唤道,小心翼翼地上前。
凌少天猛地擡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涣散。
“你是谁?”多日来的戒散让嘶吼让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把五石散给我...求求你...给我...”
烟娘心如刀绞,轻坐在床榻上,慢慢往凌少天跟前挪蹭:“是我啊,烟娘。你忍一忍,过了这阵就好了...”
“滚开!”凌少天突然暴起,一把推开她。烟娘踉跄着后退,凌少天却像没看见似的,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胳膊。不过好在早就包了纱布,凌少天怎幺疯狂的抓挠倒也没伤了自己,可依旧还是不停痛呼:“虫子...有虫子在我皮肤下面爬...啊!它们在咬我!烟娘……”
烟娘强忍疼痛,再次上前抱住他:“没有虫子,少天,那是幻觉...”
凌少天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懂什幺!难受的又不是你!”他疯狂的嘶吼着:“把五石散给我!我爹娘都死了...我什幺都没有了...连腿也...为什幺不让我死!”
烟娘死死抱住他,泪水无声滑落。她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得她生疼,曾经温暖如骄阳的少爷,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烟娘手忙脚乱地去拿新熬的药,却被凌少天一把打翻:“没用的...这些都没用...”他喘息着,眼眶通红:“五石散……求求你……求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一点!就一点!我保证!我真的保证,我只舔一口…就当赏条瘸狗的临终饭...咳咳...你们行行好……可不可以…啊————烟娘——你救我啊——”
烟娘听着他的哀叫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除了落泪,抱住他,她再难言语。
翠花和财源听的心痛的要命,这样的少爷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更要命的是财源和翠花被凌少天的接连哀求戳进了心窝子,竟然跪在烟娘身边求着她给凌少天五石散。
财源看着凌少天这般,自己哭的鼻涕横流,他哭嚎着给烟娘叩头:“少夫人,求你了,财源求你了,你就给少爷吧……”
翠花也没比财源好到哪去了,痛哭着问烟娘:“少夫人,药放在哪了,让我去拿给少爷好不好……”
烟娘被屋内三人逼迫到指尖冰凉,她本就不坚的意志眼看摇摇欲坠,小腿被财源和翠花摇的浑身颤抖,恍惚间她眼前的世界都已经融合为一体,耳边凌少天的惨叫求药声,财源和翠花的哭声都在远去,脑中只剩下响不停的嗡鸣。
在那嗡鸣声里,烟娘似乎听了自己父亲的声音,他临走前握着她的手道:“烟儿啊……你娘种的蔷薇都开了吧……那花儿像你,春天一来,就爬满院墙啊……”
她忽而回神,看着凌少天,起身从斗柜的螃蟹灯下拿出一小包药粉:“这是沈大夫给的寒食散,里面含有五石散。”
凌少天看见药包眼睛通红,兴奋灼灼:“烟娘……给我……我知道……你最爱我!”
烟娘点了点头:“没错,我爱你!”
说罢,她直接将寒食散丢进炭炉:“所以,没有药!一口都没有!”
炭炉烧灼着药粉,发出阵阵“噼啪”的爆破声。
凌少天见她将寒食散扔进火炉时就已经崩溃,状若癫狂:“毒妇!你个毒妇!你想我死!”五石散催生的恶念和渴求让他已经胡言乱语。
癫狂了,便又开始用头去撞包了棉花的床柱:“烟娘……求求你……我好难受……我要死了…你爱我的…你会给我的…还有药的……还有的……”他此刻只想解脱,哪里还顾得上什幺尊严,甚至这种时刻,连他自己的主观意识都是模糊的。
财源看着凌少天抛弃自尊,卑微到不如一条狗一般的向烟娘求药,可她还这般狠心!一口都不给就算了,还烧了!沈大夫开的药,自是能吃的!想到这,他蹭的一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烟娘见状跑过去,背顶住了门:“财源你去哪!”
财源不好推开烟娘,便回头对翠花道:“翠花…快来把少夫人弄走!”
屋内所有人,就连癫狂的凌少天都知道财源要去做什幺,烟娘始终死守着门不走。
凌少天见状更是愈发大声的嘶吼:“啊————财源!!救我!——药——给我药——”五石散是改变人性,激发人性恶劣根本的剧毒!
财源和翠花听着再也受不了,强行拉开烟娘,门缝一开,寒流倒灌,财源连棉衣都没穿便夺门而出。
烟娘拦他不住,只好在屋内大叫:“财源!你带回几包,我便烧掉几包!”
凌少天在榻上痛苦地蜷缩着,不停用手捶打胸口:“……不要烧……烟娘,求你别烧……”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哭腔。
烟娘见状拿起自己的狐裘,直接塞进翠花的怀里,将她硬推出了房门:”你和财源若冷便去琉璃园里!不要过来砸门,砸我也不会开!”说罢她“砰”的将门关上,插上内门栓,又将斗柜推到门口顶着。
门外传来翠花砸门声和哭声,烟娘却始终无动于衷。
凌少天心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不停在床上翻滚,声音里带着绝望:“烟娘……为什幺……为什幺要这样对我…啊——你不是爱我吗……”
烟娘没有回答,始终沉默垂泪的看着他。
整整一个时辰,凌少天在戒断反应的折磨下时而嘶吼,时而啜泣,直到清醒一阵,昏睡一阵。烟娘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看着他凹陷的双颊,心如刀绞。
就这样,凌少天的戒断反应断断续续到深夜,房门外早就没了翠花和财源的哭喊声。烟娘整颗心都扑在凌少天身上,也没功去理会二人,看着面前几乎疯癫状态的凌少天,烟娘知道,他应是达到了戒断的最高峰!
烟娘怕凌少天咬舌自尽,在他痛吼的瞬间将鸭蛋大的玉石塞进他口中。
发作中的凌少天几乎像疯癫的野兽,在一声声哀痛中,嚎叫中,他整个人彻底软倒在烟娘怀里,身体控制不住的打抖抽搐,他真的不行了……他会死的…骨髓里像有火在烧,烧到他像要滚烫炸裂!啊…爹娘是不是来接他了!
烟娘看着无力发抖抽搐的凌少天,痛苦同样灼烧着她的神经,陈硕那个卑鄙小人!他为何这般对少天,还有闫睿,文众羡,文太师,他们都是畜生!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烟娘捧住凌少天的脸颊,不停抚顺着他的前胸:“少天,你可以的,你振作,你不能丢下我啊……”
凌少天浓密的睫毛上水珠颤抖,早就分不清沾的是汗水还是泪水了,他舌尖无力的拱动。
烟娘看出他的意图,知他有话要说,便抠出他口中噻的玉石,没想到,毒瘾烧体的痛苦,竟让他将口中玉石生生咬出了裂痕。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烟娘……杀了我吧…求求你…若是爱我…就…就给我个……痛快吧…”凌少天身体抽搐,这话出口时,眼角的热泪也跟着滚落,他真的熬不下去了,这比任何一种酷刑还要狠!
烟娘摇头,泪划过下巴滴落在凌少天的额头:“少天…你可以的,你做得到……马上就好了,你想想,我们还要生儿育女,我们还要白头偕老,少天…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你要不要做一个正常的父亲!你要不要看着我们孩儿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我长出鬓边霜丝……”
凌少天听到烟娘的话,眼角的泪水流得更凶了,生理上依旧抽搐不止,本性和被五石散催生的恶念相互撕扯着他的灵魂,他用力滚了滚喉结,紧紧扒着烟娘的皓腕。在那被毒瘾啃食的疯癫病态里抽出一丝清明,用力点了点头:“要……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做正常的父亲…我要……和你……白…唔…头…呃…偕老啊————我要……要看你…鬓…啊————”
他疯狂的嘶吼,不停和体内那游走在他神经的痒痛烧心对抗着,那诅咒世间一切的念头一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他不需要虚假的欢愉!
对,他心中有涛天恨意,他心中有无限苦楚,可他不要那虚假的朝暮!真实的美好他一样能重新拥有!
“啊————————”
窗外惊起飞鸟——天亮了——
这一声嘶吼是他对悲哀自我的顽强对抗,是打破虚假愉悦的伪装,他要真实存在的一切!他要烟娘!他要活着!他要清醒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