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
“收殓...”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凌少天尚未愈合的伤口。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烟娘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蹲在他身前:“少天…衙役确实传了话,说可以领回...”她顿了顿,将“尸首”二字咽了回去,“但你的腿伤未愈,我会和财源去...”
“我想亲自去……烟娘,你陪我一起,好吗?”凌少天突然打断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少天...”
“我要去,”凌少天执拗地打断烟娘的话,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胸口剧烈起伏,他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语气坚决:“烟娘,我…我可以的……我必须亲自去……”他后半句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呜咽。他内心满溢着恐惧与心碎,他恐惧着外界的目光,又无法原谅自己不尽人子之责。
烟娘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没有再阻止。
“好,我们寅时就去。”那时街上人少。
她将凌少天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但你要答应我,若实在撑不住...”
凌少天眼眶发酸,将手抽回反握住烟娘的手,他仓促地点头,眼神却已飘向远方:“好。”暮色渐沉,残阳如血,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凄艳的红。
寅时三刻,浓墨般的夜色尚未褪去。凌少天裹着厚重的斗篷,整张脸都藏在风帽里。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每一声都让他脊背发僵。
翠花和财源推着板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前面拐角就是义庄了。”烟娘低声提醒,感觉到推轮椅的阻力突然增大——凌少天的双手死死扣住了轮圈。
闻言他呼吸变得急促,手心里沁出细汗,死死盯着前方拐角,仿佛那里有洪水猛兽:“烟娘…等等…让我…缓一缓…”他声音发着颤,迟疑片刻后缓缓松开手。
义庄的屋檐下,冰凌如剑倒悬。凌少天的轮椅碾过积雪,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望向那扇斑驳的木门。门缝里渗出阴冷的寒气,夹杂着陈腐的霉味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的胃部突然痉挛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排山倒海般涌来——凌家九族被关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牢,还有自己像条死狗般被扔在雪地里的屈辱...他甚至一度麻痹自己,也许陈硕是骗他的,可那两盏白色的奠字灯笼就像两只鬼眼,将他的幻想撕了个粉碎。
“少天?”烟娘担忧地俯身,却见他额角沁出冷汗,瞳孔紧缩如针尖。
凌少天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烟娘……”他努力撑着轮椅扶手,手却止不住地哆嗦:“我…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濒死的鱼一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让我缓一缓。”
烟娘轻点点头,于他身侧抱紧他,希望能给他些许暖意:“好。”
一开始他还垂首弓背,努力调整呼吸,许久后才稍稍缓过来,双手渐渐放松,环抱住烟娘的腰,将脸埋进她狐裘间,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擡头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烟娘,我们……进去吧。”
烟娘咬了咬下唇,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花的香囊,系在他腰间。“里面装了薄荷和艾草,能压一压气味。”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凹陷的脸颊,“我在你身边,一直都会在。”
看守的老吏是个独眼,见到他们时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伸出枯瘦的手:“凭证。”
翠花连忙递上衙门的批文。老吏对着油灯眯眼看了看,从腰间取下一串生锈的钥匙,“最里面那间。”
轮椅碾过潮湿的石板,每前进一寸,凌少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两侧停放的草席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有些甚至露出了青紫色的手脚。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腰间的香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却怎幺也压不住那股钻进鼻腔的死亡气息。
最里间的门被推开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凌少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张并排的停尸台上,覆盖着肮脏的草席。从草席边缘露出了衣角。
掀开草席的瞬间,四人皆是瞳孔一缩,想象之中,与亲眼所见,终究是天差地别。
四人瞬间崩溃如散沙,抽噎声,哭泣声,哀嚎声回荡在冰冷的义庄里,随着惨白的灯笼摇摇晃晃。
许是因为冬季,又连日大雪,尸体保存的很好,凌冲与李澜就像睡着了一般。
凌少天看着父亲凌冲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那道横贯脖颈的伤口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曾经威严的喉结上。胸口的“贼”字烙印边缘泛着焦黑,与凌他记忆中父亲总是熨帖平整的衣襟形成刺目的对比。
母亲李澜的嘴角竟然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穿着那件绣着缠枝牡丹的喜服,那是她生前最珍视的衣裳,说要穿着它参加儿子的婚礼。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一朵凋零的牡丹。
最刺痛凌少天眼睛的,是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即使在死亡面前,他们也没有放开彼此。
凌少天死死地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爹……娘……”他声音轻的像片雪花,仿佛是从喉咙里生挤出来的一般,他颤抖着手想要抚摸他们的脸,却又害怕亵渎了他们。
刹那间天旋地转后,是情绪爆裂的反扑,他整个人突然把住床板,剧烈颤抖:“孩儿不孝...孩儿来迟了...是我该死…是儿子该死……”
他额头重重磕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烟娘哭着抱住他。
凌少天伏在烟娘的怀里,身体仍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烟娘……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是我…”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后悔与痛苦如潮水般袭来。
“不是你的错...少天你看看我...”她捧起他血迹斑斑的脸,却被那双空洞的眼睛刺痛——那里面的光全碎了,只剩一片死寂:“与你无关,错也是那些贼人和狗官的错!与你没有关系!”
凌少天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本该...和他们一起死的...”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疯似的用头撞向停尸台,“让我死!让我跟爹娘一起走!”
“少天!”烟娘的声音颤抖着摇晃他的肩膀,“看看爹娘!看看他们!他们用性命换你活着,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自轻自贱!”
凌少天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床板上的父母,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烟娘……我该怎幺办……”
烟娘抿唇流泪,别人不懂,她却明白,她知道凌少天的痛,她和他一样,从今以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彼此。
“我们……带爹娘回家,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