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计

烟娘1V1(下部)
烟娘1V1(下部)
已完结 糖衣刺客

平静的日子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人心头的伤口上。

自那日当街受辱后,凌少天表面如常,可烟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他变得沉默,偶尔在无人时会盯着自己的双腿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像是要确认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

烟娘依旧每日上午巡视天香楼,下午去巡视茶庄,生活过得倒也算井井有条。

账册毕竟有限,总有算完的一日,她总在出门前为凌少天备好热茶和书卷,回来时又总能见到他坐在窗边,膝上摊着本书,像是从未移动过。

直到这日午膳时,她看见他执筷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烟娘指尖一僵,目光死死钉在他抽搐的指节上。五石散发作时便是这般,经脉如蚁噬,指尖不受控地轻颤。

“少天?”她夹了块清蒸鲈鱼到他碗里,声音比鱼肉还软,“可是昨夜没睡好?”这两日,他夜中频繁梦醒。初始她还以为是闫睿和陈硕在那件事情后给他的创伤,可如今再一看这颤抖的指尖,显然那不是偶然。

凌少天心中一惊,连忙将手藏到桌下,故作镇定地挑挑眉:“许是方才在窗边坐久了,手有些麻,不碍事的。”他强忍着颤抖,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未时三刻,烟娘佯装出门。

她让马车照常驶向茶庄,自己却绕路折返。墙面上已经爬满了蔷薇,大大小小的花苞隐藏在一片绿意中。

烟娘贴近窗子,蔷薇藤上的尖刺勾带住她裙边的一角。

透过窗纱,凌少天正从床底拖出个靛蓝布包。

他动作很急,膝盖“咚”地撞上床柱也浑然不觉。布包展开时露出几贴黄纸包的药粉,他抖着手去拆,纸角簌簌作响像枯叶摩擦。

“砰——”

烟娘踹开门的声响惊得他浑身一震。药粉洒了满膝,有些沾在月白中衣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点污痕。

她夺过纸包一嗅,瞳孔骤缩,“寒食散?!”里面有微量的五石散。

凌少天被她的突然闯入惊到,一时之间不知作何解释,看着洒了一地的药粉,他眼底泛起的红色里,有什幺正在决堤:“是又如何?”他梗着脖子看向烟娘,轮椅被他攥得嘎吱作响。

“少天!你明明已经戒断了,为何?!”其实就算她不问,她也知道。那日在走马街发生的一切,是凌少天更加挥之不去的噩梦。

凌少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满是绝望和痛苦:“我受不了……烟娘,你知道当街被人羞辱是什幺滋味吗?”他擡起头看着她,双手死死地抓住腿上的衣襟:“我知道我不能自甘堕落,可每当我看到自己这双废腿,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不对,不是这样的,”烟娘蹲下身,目光定定的看向凌少天,焦急道:“一定有人教唆你,是不是?你不可能突然之间就又想复吸的!”家里没有五石散,也没有寒食散,连一本有关书籍她都没有留下,她就怕那气味和那回忆勾引着他。

“是不是财源买回来的?”左右也只有财源会帮他这个忙,凌少天绝对不会自己出门。

他喉结滚动,垂着眸看向一旁,根本不敢与烟娘那双眸子对视,他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甚至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三日前,陈硕差人送来了娘生前佩戴的香囊。”他声音哑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金线牡丹纹,坠着和田玉连环......是娘在我们大婚那日佩戴的。”   青筋在他太阳穴突突跳动,汗珠顺着下颌砸在衣襟的粉末上。他忽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把我娘的香囊涂了五石散。”

寒食散的药粉摊散在地上,凌少天盯着那点灰白,恍惚又回到在雪地中被强灌五石散的那幕。

“我知道我不能再吸五石散,所以我……”

“就让财源去买寒食散?”烟摇着头,泪水洗过了脸庞,她不怪凌少天复食,她只恨当时没有保护好他:“用做噩梦的借口?”

凌少天再也没法面对烟娘这样的眼神,他倒退着轮椅,想和烟娘拉开一些距离,谁知却撞翻案几,砚台轰然坠地。墨汁泼洒开来,恰如那日当街浸透衣袍的尿渍。

凌少天见状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嘶吼混着哽咽,“每次闭眼不是爹娘惨死的样子,就是闫睿解裤带的手!”他用力擦着衣袍上的墨汁,可是墨汁在他月白的袍子上越擦越多,越擦越花。

满地瓷片中,凌少天佝偻着蜷在轮椅里,十指深深插进发间:“....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他额头抵在膝头,声音闷得发颤,“可没有寒食散......我连一个时辰的安睡都求不得。”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烟娘,我也不想这样,我想振作起来,可我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他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无尽的悲凉:“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你,我求你,我真的每天只要一点点寒食散就可以。”

屋外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将蔷薇新生的花苞吹了个凌乱。

那蚀骨的瘾意又重新攀爬,只是还好没有从前那般强烈,他哆嗦着手弯腰去捡脚边的寒食散。

烟娘不知道怎幺才能代替他承受这份痛苦,她根本也不想苛责他这样做不对,少天经历的事情是常人痛苦的千倍万倍,她没有经历少天的事,她能做的只是感同身受,可只是感受而已,就已经是锥心蚀骨之痛,更遑论凌少天亲身身经历呢?他又该是怎样的痛苦?

她没有资格骂他,她也没有资格说教他,她更没有资格去评判凌少天此刻所作所为是正确还是错误,但是有一件事她可以做得到。

他沉沦,她必也无需光明!

烟娘先一步凑到他脚边,弯腰捡起寒食散,那动作急的连黄纸都没拆,直接塞进了嘴巴里。

凌少天看着烟娘将寒食散塞入口中的那一刻,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钉钉穿了他的头颅,他心脏骤痛,瞬间清醒大半,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但也只是一瞬,便直接扑倒在她身上,指尖掐着她的下颌:“烟娘你干什幺!快吐出来!吐出来!”

他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掐不住她的下颌,只能徒劳地试图撬开她的唇齿,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烟娘快吐出来,我求你…不要……我不想让你也沾上这东西!”

烟娘左闪右避,纸包太干,难以下咽,她一边嚼一边道:“你要食用!我就陪你一起!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那些强撑的冷静终是碎了,泪冲垮堤坝。

“不!”心痛是最好的解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的两手用力捏住烟娘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指尖撬开她的齿关,触到湿热的舌。

“烟娘,把药吐出来!我不要你陪我死!”他只想让她把药吐出来,眼泪早已不知不觉落下,发疯似的抠挖:“听话,快吐出来!只要你没事,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

烟娘的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凌少天手背上,喉咙被凌少天搅的干呕起来。只是哕的一瞬,凌少天已经将嚼烂的纸包抠了出来。

凌少天见她把药吐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手掌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掌下传来的震颤让他想起濒死的蝶。

她竟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而他竟让她走到这一步。

凌少天的手抖得厉害,掌心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烟娘的呜咽声像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骨。当泪水浸透彼此衣襟时,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这两日的荒唐。

他以为靠寒食散能麻痹痛苦,却让烟娘跟着痛。

他以为躲进药瘾里能逃避现实,却把现实扎进了烟娘的血肉里。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跌入深渊,无药可救,可烟娘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烟娘……”他声音沙哑,哽咽难言:“你怎幺这幺傻,我不值得你这样……为什幺……我不值得啊……”

烟娘捧着凌少天的脸颊轻轻摇着头,以往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像盛满了破碎的星河:“你痛,之于我痛,你欢,之于我欢,若你不得好生,我便不得好死。”

烟娘说罢,紧紧抱住凌少天,泪仿佛是从心口流出来的。

听着烟娘的话,凌少天眼泪更加汹涌,双手紧紧圈抱住她:“烟娘…是我不好,是我不争气…是我混账,以后我再也不会碰这东西,再也不碰了…”他将脑袋埋进烟娘的肩颈,呼吸和泪打在她锁骨处:“我以后一定好好的,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爹娘,也为了我自己。”

烟娘用力的点点头,将他环抱的更紧。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第一场春雨,蔷薇伸展了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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