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娘站在廊下,望着工人们重新悬挂铁链琉璃灯。灯影摇晃,在她眼下投一片阴影。
她已经连续几夜未曾好眠,每次都装作困极了先睡,待凌少天均匀的呼吸一传来,她又睁开眸子看着帐顶发呆。
三日前,琉璃园刚被要求停业整栋,第二日茶庄和天香楼便无故失火,还连累了周边的铺子也跟着有大大小小的损失,赔钱到是没什幺,只是少天的心血都付之一炬了。她不知道要怎幺和凌少天交代,又怕他好不容易重打起来的精神被压垮,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也会哭泣,心里的压力像漫过鼻腔的河水,让她窒息着挣扎。
又过了三日,烟娘算清了赔偿的金额,给了工人遣散费。不是不想重开天香楼和茶庄,只是真的没有本钱了。
想到天香楼隔壁王掌柜的话,烟娘叹了口气。
——花老板,这火……来得蹊跷啊。
她何尝不知蹊跷,官也报了,但结果也如她所料,石沉大海。想来也是,陈硕和闫睿如今有恃无恐,皆因为攀上权力中心的文太师。从前闫睿还只敢背后动作,如今却已经狂妄到无法无天,果然权力可以带给人无边作恶的能力。
烟娘在琉璃园的后台打着算盘,账面上的银子像捧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陈硕和闫睿像是摸清了他和凌少天的积蓄,赔偿过后,她和凌少天真的是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早知今日,当初凌少天送自己三十四万两就应该都悉数留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可笑,若自己真是贪慕虚荣捞银贪财之辈,估计凌少天也不会爱上自己,公爹婆母也不会接纳自己……罢了罢了,总归要面对现实。
轮椅声从身后传来时,烟娘迅速合上账册,转身间已带上笑意:“少天,饿了吗?想吃什幺,我去给你做。”
凌少天微微一笑:“还好,就是有些口渴,烟娘能帮我沏杯茶吗?”他推动轮椅上前,眼神似不经意般的扫过账本。
“好,你等一下,”烟娘起身,顿了顿,还是回头拿上了账册,又觉得不解释怕凌少天起疑:“正好我把账本送去给孜姐,让她把采买的东西都记到账上去,总不好老是叫人家垫银钱。”
凌少天的目光掠过她袖口沾的墨渍,那是她核算账目时蹭上的吧。他伸出手,烟娘心领神会的在他面前蹲下。
凌少天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在触到她消瘦的脸颊时几不可察地一颤:“好。”
这个“好”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舌根发苦。
夜晚,烟娘拿出江孜送来的糕点,将凌少天推到院中一起赏月。尽管她心中忧愁,可她还是想让凌少天快快振作。
凌少天擡头望着天上明月,心中同样烦闷不堪,却不想在烟娘面前表露,他扭头看向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如此良辰美景,有糕点,有……烟娘在侧,甚好。”
烟娘点点头,纤手托着下巴:“少天,财源和翠花再过几日就成亲了,你说我们送什幺贺礼好?”
凌少天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随口应和:“嗯……烟娘看着办就好,”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突然想到什幺,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烟娘:“我倒觉得送什幺都不如送银子来的实际,你说呢烟娘?”
烟娘上翘的嘴角微滞,只是那一息的变化却还是被凌少天准确的捕捉到,他眼神一暗,心中越发闷痛,果然……
烟娘状似无意的拿起糕点吃了一口,而后抿了口清茶,尽量让自己说出的话品不出什幺端倪:“还送银子?翠花和财源,如今也是京城中不大不小的富户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怕勾起凌少天的悔恨往事:“我倒觉得,送些实在的吧。”
她没法说他们现在送不起银子了:“我爹给我留的嫁妆中有一面香绣银丝的团扇,不如把那件送给翠花,如何?”
凌少天听出了烟娘话中的隐瞒,心中更加确定如今钱财方面已捉襟见肘,可他不会拆穿:“好啊,”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翠花那丫头定喜欢。”
夜晚二人躺在床上,烟娘搂紧凌少天的腰身:“少天,你说我们将来会如何呢?会不会有很多孩子,他们会不会吵着叫爹和娘?”当山穷水尽的时候,烟娘才知道,人原来是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的,她现在只想凌少天好好的活着,甚至开始不想让他报仇。
凌少天想到如今的处境,将来的事更是毫无头绪,只能将烟娘搂得更紧:“会的……烟娘,只要有你在,怎样都好。”丹唇轻覆在她额上轻轻摩挲。孩子吗?他甚至已经不敢再想,自己这般模样如何当一个父亲?只是最简单的陪孩子上街,和孩子并肩而行,这等事他可能都是做不到的。想到这儿,他竟然有些病态的想着,之前那个没有留住的孩子,没投生过来也许是好事,不然现在他只会有一个残疾的父亲,一个故作坚强的母亲,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五更时分,烟娘轻手轻脚的下床,连关门都没发出一丝声响。
可凌少天还是醒了,每每只要烟娘一离开,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感知。
他听见前院压低嗓音的争执,也许烟娘怕白天他会听到,可她却没想过,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反而会更加清晰。
“琉璃园是老爷夫人留下的根基啊!”二福的哭腔刺破窗纸,“真要卖给谭记当铺?”
“小声些!”烟娘的声音裹着疲惫,“周掌柜答应多给两成,再加上我的嫁妆,够我们在江南置处小院,安稳无忧的生活了......”
二福却哽咽道:“其实……您把那龙凤鲛珠冠当掉的话……”能余生无忧了。可他话没说完就被烟娘厉声截断。
“不行!”她一刻犹豫都没有:“那是公婆留给我和少天的念想,绝不能当。”
二福却更加激动,声音都有些拔高:“可琉璃园也是老爷……”
“不必再说,我已经决定了……”她声音透着浓浓的果决与疲惫。
凌少天喉结艰难的滚动。
他知道,琉璃园是花家三代人的心血,是烟娘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不肯碎了他的美好,便亲手打碎自己的来成全他。
她事事为了他,心心念念只有他,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这一切。
可是失去一切的,除了自己还不够吗?难道还要再把烟娘也拉下去吗?
他忽然想起那日陈硕踩着他手掌说:“你爹死前还求文太师放过你。”
想起陈硕和闫睿当街对他的羞辱。
当时他满心恨意,如今才懂,原来最痛的不是受辱,是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自己拖进深渊。
月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一团佝偻的黑,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上前阻止,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质问烟娘,现实是最真实的耳光,打的他此刻无比清醒。
他这般模样报仇是不可能的,但是拉着身边的人不停下坠堕落,却是不争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