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地铁通风管道,我正蹲在出口的台阶上数硬币,五个硬币,两张二十,一张五元,一天装聋作哑赚下来的辛苦钱。
我数了三遍,都一样,也生不出来更多了。
我把硬币摞在掌心里颠了颠,想,为什幺钱没有生命呢?要是它们能生就好了。
一块和五块配一对,生出一张十块,十块和二十块再配,生出一张五十,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只要守着这窝钱,看它们交配、产崽,一天天肥起来。
可它们不会。
难道是同类相斥,还是血缘排斥?
那为什幺我的父母,就能生下我呢?
“让一让。”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从我身边经过。
我就蹲在我的位置,没动,他经过我,差点踩到我的手指,鼻腔里充满了他劣质皮鞋的廉价味道。
“呕。”
我大声干呕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眉头锁起一个疙瘩,脸上的变化好不精彩,先是错愕,接着是嫌弃,最后是困惑,他最后一定在怀疑自己的脚是不是真的很臭!
想着这点,我就哈哈大笑起来,坐在地上笑得眼泪掉下来,胃直抽搐,路过的人绕过我,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看什幺看啊!”我大声嚷嚷道,挥拳恐吓。
那两个女生被吓得往旁边踉跄一步,低下头避开和我对视快步走了,其中一个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被我瞪回去,拽着同伴离开了。
我漫步在市中心,广场上的大屏幕在播新闻,说什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又涨了。
穿着套裙的女主持人笑得很好看。
我低头看看自己,捡点破烂也全都穿身上了。
外套穿成片状,宽大不合身的毛衣盖着我的腿,裤子破洞做工,鞋头开了胶,走起来啪嗒啪嗒响。
不过今年应该流行这样的风格,我看到大街上那些人穿的和我没什幺差别,说什幺叫复古风。
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牌,一件破洞毛衣要八百多。
我摸摸自己身上的,一分钱没花。
图书馆是我找到的最好的地方,有暖气,有厕所,有不用花钱的水。
我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别人家的被窝。
我熟门熟路地穿过借阅区,绕过那排眼花缭乱的书架,推开厕所的门。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我弯下腰,嘴巴凑上去猛灌,水流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
又灌了好几口,捧起水往脸上泼,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那个拿着扫帚的阿姨一直在看我。
我朝她呲出我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可她却皱了皱眉,上下扫视我一眼,嘴撇的九曲十八弯。
镜子里我还在笑,脸上没什幺肉,颧骨支棱着,一排牙齿呲出来,我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笑得挺好的,比那个女主持人笑得好。
她笑得假,牙白得太整齐了,一看就是花钱做的,我这是纯天然的,发自肺腑的,从出生就有的。
谁看了都会喜欢我的。
这幺想着,我美滋滋地转身就走,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我想,它一定被我美的流泪了,舍不得我走,哭得稀里哗啦的。
“什幺人啊!浪费水啊!”
身后炸开一声尖嗓门,扫帚柄咚地戳在地上。
我回头。
那个阿姨叉着腰站在洗手台边上,脸涨得通红,“走走走,别在这杵着,看书就好好看书,厕所不是给你洗澡的地方。”
我什幺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有点生气了,因为我从来不在图书馆厕所洗澡,她误解我。
算了。
我走到三楼老位置坐下,对面桌坐着一个女生,乖巧的妹妹头短发,头发乌黑服帖地垂在颈侧,戴着副白色头戴式耳机,低头看一本书。
她翻了一页,像是看到了什幺情节,微微皱起眉,嘴唇轻轻咬了咬。
我盯着她看。
她浑然不觉,又翻了一页,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那个糟糕的情节翻过去了,她笑得很浅。
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可没办法,我坐在这里观察了她半个月了,没人会比我更懂她的微表情。
她皱眉头的时候,两条弯弯的眉毛会一起挑起,咬唇先咬左边,再换右边。看到好笑的地方,唇角会僵起,再慢慢延展开,翻书页喜欢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右下角,轻轻一捻,书页在她指尖听话翻过。
半个月来,我每天来,她每天在。
下午三四点左右出现,背着那个红色的帆布双肩包,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
今天是第十六天,她的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眼睛了,所以她偶尔会擡手把刘海别到耳后。
她面前那本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看不清楚,大概是小说。
她翻了一页,又皱了皱眉。
今天的她也很可爱,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软乎乎的,衬得她皮肤更白,她的头发黑黑的,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似乎身上每一寸都是精心呵护的。
我想,如果欺负这样一个女生,一定很背德。
就像小时候班上那个学习好、长得漂亮的女生,被众星捧月,家长喜欢,老师重视,同学争先恐后附和。她坐在第一排,举手回答问题,声音是清脆悦耳的,作业本上的字工工整整,红勾勾排成一排。课间的时候大家围着她说话,她笑一下,旁边的人都跟着笑,她皱一下眉,旁边的人都跟着紧张。没人敢碰她,她像一件摆在高处的瓷器,谁都怕摔了。
而我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靠墙,和垃圾桶同桌,桌角缺了一块,一写字就晃。我的作业本上红叉叉比红勾勾多几倍,老师念分数的时候从低往高念,我总是第一或者第二,我的卷子从来都是被老师从讲台上扔下来的。
有一次课间,那个漂亮女生经过我旁边,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很快掠过,迅速移开了目光。然后她走回前排,旁边的人又围上去,叽叽喳喳的。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去揪她的辫子,推她一下,把她的作业本弄脏,她会不会哭?她哭了,旁边的人会怎幺样?老师会怎幺样?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恐惧,好兴奋啊……
我想过很多遍,但一次也没动手,任由那股欲望在我心里横冲直撞。
现在我又坐在图书馆里,对面是她,还是那种干干净净、被好好对待的女生,浑身都透露着纯真、无邪。
她要走了,合上书,把耳机收好装进书包里,她站起来,椅子轻轻推回去,然后走了过来。
我低下头,看着桌边那块图书馆指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终于,她掠过我,鼻腔嗅到一股花香。
味道像是春天,暖和,湿润,干净,它钻进我鼻子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我盯着她,她从我身侧走过去,消失在书架拐角,我迫不及待站起身。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一声。
“吱——”
旁边有人擡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管,我绕过桌子,走到她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对准坐下来。
椅子还是温的,残留着她的体温,隔着裤子贴上来,很暖,我慢慢坐实了,似乎椅背还留着她的气味。
我闭上眼,感受它在一点点融入我的身体,我的感知。
“你好……?”
我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桌边,微微歪着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
“我的书包,在你旁边,可以帮我一下吗?谢谢”她压轻声音,小声开口,擡手指了指我右手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椅子旁边紧挨着桌腿,那个红色帆布双肩包静静地靠在那里,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又发出一声刺耳刮地声。
“吱——”
“我不是——”
语言像一群挤在窄栅栏门口的羊,互相踩踏,谁也出不去。
于是,我转身就往楼梯口跑,椅子被我带得晃了一下,差点翻倒,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退,咚咚咚,像有人在后面追我。
等我跑出来,我才意识到我在做什幺。
冷风灌进领口,台阶硌着屁股,我蹲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在风中凌乱,凉飕飕的,像什幺东西在啃我的脚趾头,原来鞋口又开大了。
我懊恼得不行。
像个做贼心虚的人,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可她什幺都不知道啊,她只是问我要个书包……她一定记住我长什幺样了。
“啪。”
我打了自己脑门一下。
挺响的,给路过的一个人吓一跳,避着我走了。
我又打了一下。
“你是猪吗?猪都没有你那幺蠢。”
又有人在看我,我没管。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我抓着头发,嘶吼道。
天空像是听到我的呼唤一样,破空惊雷,风突然大了,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往天上飞,紧接着“哗哗哗——”
大雨倒下来了。
措手不及,整个世界都湿透了,蒸腾起白花花地水雾,砸在脸上生疼,砸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响。
广场上的人四散奔逃,撑伞的跑得快,没伞的跑得更快,弯着腰跑得像一只虾,滑稽得要命。有个小孩被妈妈拽着跑,还回头伸手接雨水,被他妈一巴掌拍下去,扯着走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抱着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雨水灌进嘴里,我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又接着笑。
太好笑了。
你看他们跑,多好笑。
他们穿着那幺好的衣服,撑着那幺好的伞,有着那幺好的鞋,可雨一来,还不是一样要跑,头发乱了,妆花了,衣服湿了,鞋子进水,狼狈得跟我差不多。
我蹲在这里,浑身湿透,他们跑在路上,浑身湿透,我们有什幺不一样呢?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我抹了一把脸,手掌湿漉漉的,全是水。
旁边一个躲雨的女生看了我一眼,她皱着眉看我,像在看什幺奇怪的东西,我朝她咧嘴笑了笑。
她转过头,不看了。
我笑够了,慢慢停下来,蹲在那喘气。
直到有阴影覆盖我,隔绝了我与雨水的亲密接触。
砸在我头顶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沉闷的“噗噗”声,我愣了一下,慢慢擡起头。
是那个女生,她的下半张脸埋在米白色毛衣领里,头发乖顺垂下,只是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她的表情一点点沸腾了,因为我把满手的泥水抹在了她的毛衣上。
米白色吸饱了泥水,变成一种脏兮兮的黄褐色,像一块丑陋的胎记。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皱眉没皱到底,唇微微张开了,惊讶凝聚在那。
我愣了一下又想笑了,堵在喉咙口,痒痒的,迫不及待地想冲出去。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响,我伸手指着她,指着她胸口那个泥手印。
“哈哈——”
笑了一半。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眼泪从眼眶涌出来,眼尾通红,无声地往下淌,她的肩膀在很小幅度的抖。
我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指着她的手,慢慢放下了。
“呃……你……”
她擡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小声抽噎着从背包里掏出来一把卡通图案的伞,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