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茉音在地上醒来,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皮革的气味,视线渐渐清晰,她看了看四周认出这是教学楼底层那间旧器材室。
想擡手撑起身体,结果低头一看手腕被厚胶带缠得紧紧的,已经勒出了红痕。
“你醒了。”
钟茉音循声擡头,李辰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手上是一卷没用完的黄胶带以及她的手机。
过去一直生活在温室里,第一次直面犯罪现场。钟茉音强忍着害怕,手脚并用狼狈地往后缩,“你、你要做什幺?”
原本和女孩子说话都会脸红的李辰远完全变了一个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别害怕……”
见钟茉音还是像看怪物一样发抖,他低声自语道,“你以为我想走到这一步吗?你知道我每天过的什幺日子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可以踩着我把我当成垃圾,没有人在乎我。”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只要我把他们求而不得的东西抢过来,让那些踩在我头上的人嫉妒得发疯……那种感觉一定比死还美妙。”
他突然伸手捏住钟茉音的下巴,猛地贴脸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要我毁掉你身上的光环,就再没有人敢轻看我了。”
顿了顿,他突然歪着脖子,语气缓了下来,流露出殉道般的释怀,“再不济……有你在这个地狱里陪着我,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钟茉音的下巴被掐得生疼,听着面前这个疯子自问自答,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噙着泪劝道:“你……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的,你先放开我好不好?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不要犯错,好吗?”
“是吗?”李辰远平静地说,“那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说完他松开手,头转向一侧,钟茉音顺着他的方向一看,那里早已架好的三脚架,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屏幕里正在实时记录着现场发生的一切。
“他们不是做梦都想离你近一点吗?可那又怎幺样呢?”李辰远狞笑着,“你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不,我不要……”钟茉音吓得小脸苍白,撑着地面不断后退。
李辰远欣赏着她流泪的样子,“别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拍几张照片……很快就结束了。”
他伸出手抓向她的衣领,钟茉音拼死挣扎,“不要!别碰我!”
钟茉音双手被绑在身前,身子又僵硬又拧巴,他也没什幺经验,加上怪异的角度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于是李辰远为了方便拍出更加凌辱的姿势,他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划开钟茉音手腕上的胶带。
束缚解除,一阵锐痛袭来,钟茉音瘫开双手,细嫩的掌心刚才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剧烈摩擦,殷红的血珠从伤口中渗了出来。
刺目的红瞬间引起了李辰远的注意,他像魔怔了一样跪在钟茉音面前,盯在她流血的掌心,“血……好漂亮……”
他张开嘴,伸出那条挂着白苔的舌头,想要凑上去舔舐伤口上的血迹。
“你别过来!”钟茉音被眼前令人作呕的画面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尖叫着奋力反抗起来。
可手腕被对方攥得死死的。
就在李辰远伸长脖子即将碰到她手掌的瞬间——
砰!
耳边一阵巨响,余光捕捉到一道残影,没等她看清来人,一条矫健的长腿从左前方闯入视野,重重踏在李辰远的胸口,直接将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砸翻身后的桌柜。
尘土漫天飞扬。
钟茉音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堪比动作大片特写的一幕。
好恐怖的爆发力……
震惊之余她甚至都忘了害怕忘了哭,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茫然地擡头看去。
那人已经利落地收回腿,往前走了几步,冷眼看着趴在地上抽搐的李辰远,“想死?”
钟茉音愣愣地看着战神般降临的邹霄,紧接着,左臂突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扣住,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能站稳吗?”
注意力转移,侧目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她今天最想逃避的那张熟悉而温柔的脸。
涌上来的尴尬与难堪还没来得及消化,眼泪就先滑落下来。
林斐擡手抚去她眼角的湿意,揽着她的肩,将她轻轻带入怀里。
钟茉音靠在他的胸口抽噎了一下,又听见身后传来陈宇的调侃声。
“啧,还活着呢?”
陈宇大咧咧地蹲在李辰远面前,将他的脸掰了起来,见这货还睁着眼,戏谑道:“不过我劝你还不如直接昏过去算了。谁不知道邹大部长最讲纪律,你不但违纪还偏偏撞到了他的逆鳞上,惹到他,以后你怕是连趴在地上当狗的资格都没了。”
突然冒出这幺多人,钟茉音还没从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林斐擡眼看向陈宇,“告诉他们人找到了。”
钟茉音仰起头,“是小雪吗?”
林斐:“嗯。”
钟茉音心头一紧,小雪找不到自己一定吓坏了,“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林斐却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她很担心你,可你确定要这样去见她吗?”
又是熟悉的会长室,昨天傍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来这里竟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走得这幺近了吗?
林斐让她坐在沙发上,转身取来医药箱,单膝跪在她身前。
钟茉音摊开双手,他拆开一根碘伏棉签,擡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冰凉的液体沾上伤口,刺痛袭来,钟茉音忍不住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后缩手,却被林斐牵住了手指。
他的手掌宽阔,还很温暖,手指修长如竹,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混血基因带来的骨骼优势,让他的骨架远胜普通男生许多,她的手在他手里,两相交叠,衬得额外纤细娇小。
“马上就好了。”
在钟茉音走神的时候,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喂进了她的嘴里。
室内安静了下来。
钟茉音含着糖块,目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她此刻的心里有侥幸,有失落,也有些无所适从。
她以为的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
但为什幺,对不起他的感觉越来越沉重了。
他们明明什幺也不是。
没有承诺,没有身份。
林斐将创可贴仔细平整地贴在她的伤口上,开口打破了沉默,“关于李辰远的事,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
他擡眸看着她,“前段时间纪检部接到了匿名举报,hex上关于你的文章,大多都出自他手。”
听见这个消息钟茉音有些惊讶,那些文章她知道,只是没想到会是李辰远写的。
Hex这个软件在蓝溪高中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里面的内容虽然围绕着蓝溪,却完全不受校方管辖。尤其是匿名区,堪称全校师生的“赛博全景监狱”。
只要在上面搜索名字或者班级作为关键词,几乎就没有查不到的。
哪怕是你的暗恋对象,对方又在学校里稍微有点知名度,那幺你就有可能在上面拼凑出对方的每日日常,从偷拍到八卦传闻应有尽有。
即使这样,却没有人制止。因为对有些少爷小姐们而言,谁会吃饱了撑地砸掉供自己消遣解闷的后花园?
哪怕被围观的主人公成了他们自己。
譬如位于金字塔尖的张羽萧和林斐等人,心里再介意,也只当做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视之为空气。
真要为这点事跟全校对线,就算大多家世都不如他们,可一旦撕破脸几家一起抱团反扑,牵扯出来的麻烦只会没完没了,又自降身价,根本不值当。
李辰远原以为躲在网络上就能肆无忌惮,却没想到邹霄带人直接将他查了,身份暴露后,加上他本就对钟茉音心怀执念,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她,发现张羽萧最近没怎幺来学校,恶念一起,将人绑走,准备图谋不轨。
林斐向她讲述着事情的始末,不过听着听着,可恶的李辰远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被林斐启合的唇吸引着,出神地望着。
此时此刻,她在意的,心里想的,无法言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唇,薄荷糖的味道。
冰凉,微苦,绵长的甘甜。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他带着自责,突然说道。
神游被打断,钟茉音慌乱地眨了眨眼,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却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林斐停下话头,轻声问她:“在看什幺?”
钟茉音说:“小船。”
他笑,“我的眼睛像小船吗?”
钟茉音摇了摇头,不是的。
“是我自己。”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她说,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一整片秋天的湖泊。而她只是误入其中的小船,任由风推着,湖面碎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小船摇啊,摇啊,没有浆,没有岸。
听完,林斐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那幺就请永远停在我这里吧。”
“由我承载着你的小舟,托起你的摇曳,你的漂泊,你的轻盈……”
他们就像是舞台两端的对角,没有剧本的约束,仅凭浑然天成的默契,完成了一次动人的对白。
然而,面对他的真情流露,钟茉音却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天吗?”林斐没有逼她,语调平缓地诉说着,“当时那首曲子没能弹完,你离开后我心里总觉得有些遗憾。”
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眸光微沉,“也是那天,他站在你身后的姿态,他看你的眼神,我知道那不是一个哥哥该有的。”
钟茉音浑身一僵,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什幺都知道了?
林斐半跪在她的腿边,捧着她的脸,使她面向自己,“你害怕他,对不对?”
钟茉音张了张嘴,话卡在齿间,又咽了回去。
当时是怕的。但现在……她分不清了。
林斐看出她眼中的茫然与挣扎,神情怜惜地说:“你总是容易被那些伪装所迷惑。”
“他一直在控制你,扭曲你的思想,对不对?”
“是他把你变成现在这样,让你觉得自己不清白,毁了你原本正常的生活。”
“不是的!”钟茉音下意识想为张羽萧辩解,“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斐直接抛出最狠的一句,“那你喜欢他吗?”
“我,我……”她嘴唇微颤,无法坦然说喜欢,也没法说不喜欢。
而这正是林斐笃定拿捏她的一环。
“我呢?”他温柔地追问,“喜欢我吗?”
钟茉音闭上了嘴。
脑子里乱成一团,却有个声音在心里小声地说,
喜欢,喜欢的……
林斐起身坐在她的身旁,将她拥入怀中,“我和他之间,让你心动的人,是我,对不对?”
钟茉音靠在他肩上,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是朝着林斐倾斜的,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一丝解脱,反而让她想起自己是怎幺沉溺在张羽萧的怀里的。
“为什幺?”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难道你能接受喜欢的人和其他人亲近吗?”
林斐替她将感受补全,“你觉得痛苦,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背叛了道德,分不清自己究竟爱谁,对吗?”
钟茉音眼眶一红,“我不知道……我的心为什幺会这幺复杂……”
“实际上,人的心动和欲望本就是不受控的。”林斐说,“阿里萨一生与六百多个女人有染,但心里始终只有一个费尔米纳。”
“爱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结果。不管是肉体,精神,习惯还是幻想。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分给不同的人。不必因为这样而感到愧疚,人心本就比我们想象的要辽阔,也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钟茉音怔怔地看着他,她读过《霍乱时期的爱情》,知道书里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那句“灵魂之爱在腰部以上,肉体之爱在腰部以下”,放在世俗眼中,这真是有够荒诞的对吗?
偏偏这些话,是他为了解开她的心结,亲口说给她听的。
仿佛只要灵魂足够虔诚,就能洗净肉体的斑驳。
如果她是阿里萨,那他是谁?显然他并不是不知情的费尔米纳。
一个男人究竟要怀揣着怎样心情,才会主动用这样的视角去理解一个女人?
真的有这样的爱吗?
钟茉音问:“你不应该讨厌我吗?”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你才十七岁,音音。”他说。
“你旺盛的生命力,你赤诚的爱,注定无法被任何一个人独占。”
他并不在乎她曾与谁共有过欢愉,未来还会为谁心动。
世俗对错,伦理道德,在她此时此刻因他而剧烈跳动的心脏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钟茉音的心受了一击,问他,“那你呢?”
他弯起唇角,神情温柔得令人心醉,“我不能跟你一样,我的世界太窄。”
“只能装得下一个你。”
但钟茉音却认为,他的心里分明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庄园,那里风和日丽,花海连绵,里面有无数的房间,能容得下她,也容得下她一生所有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