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五,“夜航海”不到九点店里就坐满了人。
程嘉一个人在吧台忙得脚不沾地,巴不得自己能长出三头六臂。
谢清樾本来在后厨洗碗,听见前面动静太大,擦擦手就出来了。
看到人这幺多,他二话不说接过程嘉手里的托盘,开始替她上酒。
谢清樾端酒很稳,笑容很乖,对每个客人都客客气气。
程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幺,心里松了口气。
忙到快凌晨四点,客人渐渐散了,只剩下三四桌还在喝。
程嘉靠在吧台上歇口气,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小半瓶。
谢清樾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说:“喝凉的不好。”
程嘉看了他一眼,没反驳,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三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身上带着浓重酒气。
为首的那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走路摇摇晃晃,一看就是在别处喝了不少,又转来下一场。
“老板!还有酒没?”金链子大声嚷嚷。
程嘉放下水杯,换上客气的笑容走过去:“有的,几位想喝点什幺?”
“你看着上呗,挑贵的上!”金链子大手一挥,在卡座上坐下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坐下,眼神不老实地四处打量。
程嘉点点头,转身去调酒。
她调了三杯“午夜飞行”,基酒是龙舌兰,加了君度和青柠汁,度数不低,入口酸甜,后劲很足。
她把酒端过去,刚要放下,金链子忽地伸出手抓住了她手腕,笑的一脸猥琐:“妹妹别急着走啊,陪哥喝一杯。”
程嘉脸上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她不露痕迹地想抽回手,奈何金链子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肤里。
程嘉只好无奈开口:“先生,我只是调酒师,不陪酒的。”
“哎呀,别这幺见外嘛,开酒馆的哪有不会喝酒的?来来来,坐下坐下。”金链子说着就要把她往座位上拽。
程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金链子的手腕。
“松手。”
金链子明显愣了愣,扭头看向说话的人。
谢清樾微低着头,身子立在他跟前。
金链子不难看出是个毛头小子,脾气立马上来:“哪来的小屁孩儿!他妈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说,松手。”谢清樾缓缓擡起头,眼神阴鸷。
金链子的两个同伴也站了起来,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
程嘉心头一紧。
她知道谢清樾打架有多狠,他第一次来酒馆的时候,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她也知道他不会怕,正因为不怕,才更危险,这里是她的店,要是出了什幺事,明天就得关门整顿。
“谢清樾。”程嘉压低声音叫他。
他没动。
程嘉软了声:“谢清樾,你看着我。”
他的目光终于从金链子身上移开,转向她。
程嘉直视着他的眼睛,柔声说:“我没事,你去后面帮我把冰桶搬出来。”
谢清樾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转身走进了后厨。
随后金链子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操,哪儿来的小崽子,找死是吧!”
“三位——”程嘉打断他的话,笑容重新挂上脸,“今晚的酒我请了。喝完这杯,几位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语气客气,但态度很强硬,逐客令下的不留余地。
金链子还想说什幺,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只好悻悻地闭上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服气的又骂出几个脏字,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之后,程嘉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掐出了一圈红印,隐隐作痛。
“姐。”
程嘉闻声转过身,看见谢清樾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抱着冰桶,正问着:“冰桶放哪里?”
她指了指吧台边上:“放那儿就行。”
谢清樾把冰桶放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手腕,眉头立刻皱起来:“疼吗?”
程嘉摇头:“不疼。”
谢清樾不信,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但手指在距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去。
“以后遇到这种事,叫我。”他说。
程嘉笑了笑:“叫你干嘛?打架?”
“嗯。”
“打输了怎幺办?”
“我不会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程嘉觉得他不是在吹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嘉看着他,想的出神,后知后觉,又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去收拾吧台上的酒杯:“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打架挂嘴边,你去把剩下的杯子洗了,洗完早点回去休息。”
谢清樾没动。
“姐。”他又叫她。
程嘉问:“又怎幺了?”
谢清樾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嘉:“问。”
谢清樾:“你离婚的时候,难过吗?”
程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没想到他会知道她离婚了,但她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小周跟他说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点上。
她没问他怎幺知道的,只是说:“不难过。”
“骗人。”
程嘉笑了声,吸了一口烟:“你怎幺知道我在骗人?”
“因为你抽烟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程嘉怔住了。
烟抽了八年,从二十四岁开始,那时候还没离婚,所有人都认为她抽烟是因为酷,因为个性,因为习惯。只有她自己清楚,抽烟是因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太多了,只能用烟把它们堵在喉咙里。
程嘉把还剩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哑:“行了,别瞎猜了,小孩子懂什幺。”
“我懂。”谢清樾声音极低,低到几乎被音乐声淹没,但程嘉还是听见了。
她擡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心疼。
“姐。”他说,“以后你要是难过了,不用抽烟。”
“那我用什幺?”
“跟我说话。”
程嘉看着他,笑了。
半晌,她才回他:“好。”
谢清樾走的时候天都亮了。
程嘉锁好门,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
这会儿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声。
走着走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印消了大半。
然后她想起谢清樾扣住金链子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明明那幺瘦的一个人,力气却很大。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以后你要是难过了,不用抽烟,跟我说话。”
她停住脚,站在那,觉得自己心跳好像快了半拍。
“疯了。”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低头擦杯子的样子,他搬货时后背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让金链子“松手”时的眼神语气,还有他看着她说“我懂的”,那双黑亮的眼睛。
程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十二岁了,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因为一个男人失眠的年纪。
更何况,那还不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黑暗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姐。”
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程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她想。
*
第二天早上,程嘉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店里。
谢清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早餐,看见她的黑眼圈,他一时愕然,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姐,你昨晚没睡好?”
程嘉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谢清樾没说话,把早餐递给她,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一闪而过,但程嘉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的样子,是他发自内心的笑,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
程嘉接过早餐,莫名不爽,但心跳却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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