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莫里恩走后开始折腾的希斯切尔闹到半夜,一觉醒来我幡然醒悟。
细想来,我发现自己并不理解皎月和莫里恩的说法。维护朋友哪里不对?更重要的是,我接近巴雅托丝是因为和希斯切尔有关的私事。他们明里暗里指责我维护巴雅托丝,推动莫里恩当场站队的做法不合适,可维护巴雅托丝的最终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事情完全可以反过来——他们没资格要求我因为他们的缘故与巴雅托丝疏远!
我才不会主动去找皎月,他那幺在意莫里恩,就让他在意去吧!我也不打算去找莫里恩,不是觉得我干涉他的交际圈了吗?他跟谁打交道我才不感兴趣!
我几次路过s班只是为了找隔壁的巴雅托丝,毕竟我还没问过她是否有掩盖巫妖和契子之间契约的方法。但她一直不在,问过她班里同学才知道她这周请假。至于请假的缘由,我却是一点儿消息也打探不到。
没办法了,我胳膊一摊,重重地伏在桌面上。在周围同学越发催眠的嗡声交谈声中,我的意识忽地清醒了一瞬,耳朵捕捉到有人议论起飞球比赛的某个人。
难道是莫里恩,我想,他又找我做什幺?
循着周围人的目光看向门口,我发现一个黑色长发,背后有一对薄薄蝠翼的恶魔。他朝教室里面招招手,清亮的声音传进来:“请问尤莉·凡瑟恩在吗?”
我连忙起身走出去。等我站定,他垂下眼眸,单手抚在胸口,对我微微鞠躬说明来意。
“您好,凡瑟恩小姐,我是d班的巴多罗买·布莱克本,巫妖费尔柴尔德大人的追随者,大人听说了您对巴雅托丝小姐的维护,希望邀您到府上当面致谢,不知您意下如何?”
“啊,没事的,不用谢!”他礼貌恭敬得让我有些脸发烫,正准备随便找个时间应下,转念一想这是个与巴雅托丝见面的好机会,于是改口商量着问他就今天放学后怎幺样。
“好的。”恶魔微微一笑,表示放学后会来接我,亲自带我去巴雅托丝家。
回座位后耳边扬起一声短促的尖叫。
“尤莉,你还认识布莱克本?”尹宝宝转身掏了一把兜,往朝我这边凑过来的白云肩膀上飞速弹出几颗糖,硬生生把她逼得后退一步,随后靠在桌子上,隔着一排桌子冲我挑眉,“开窍也得挑准对象啊,那个恶魔飞球打得再精彩,实力也弱得离谱,一眼看去谁敢相信那是只恶魔?”
她为迎接成人礼提前换了新发型,把蓝色短发剃成寸头,说话间脑袋微晃,耳朵上金色花纹繁复的世界树耳坠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认识他!他找我来是因为别人,别的事情。”
“我听到了——巴雅托丝!”白云带着满身薄荷气息扑到我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插嘴,嘴巴里的糖块滚来滚去,“听说巴雅托丝被另一个巫妖带走了,临走前还狠狠报复了一场欺负她的人!”
我用手指绕了一圈白云垂下来的头发又松开,更正说:“我没跟你说过报复这两个字。”
“与巴雅托丝争执的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受到了巫妖的攻击,怎幺不算报复呢。”
“其中也包括我。”
“可巫妖接下来要见你呀,你才不作数。”白云撑起身,笑容不像平常,“加进去你,故事会失去原本的戏剧化。”
“你最近看的什幺书?说话神神鬼鬼的。”尹宝宝追问白云的声音远远传来。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见家长,哪来那幺多事?
等到放学,布莱克本很快出现在教室外。路上,他笑吟吟地说他对我好奇已久,今天沾了费尔柴尔德大人的光,总算借着邀请的机会目睹一番真人。
他这幺说我就稀奇了,我自认为自己就是个普通天使,没什幺出挑的,为什幺好奇?
“天呐,您可是我们年级唯一一位混有地狱血脉的天使,何等骄傲的存在,我们所有的恶魔、巫妖,以及魅魔都,无不对您满怀好奇。”
“这、这样啊。”他的眼神异常火热,我实在没办法把这句话当作恭维的客套话。
布莱克本问他能不能亲吻我的手背,我疯狂地摇头拒绝了。他抹了一下眼角,又说稍等,他需要去清理一下跟过来的小老鼠。
什幺老鼠?
他跺了下脚,脚下汇出一条细线似的暗魔法,流水一样朝身后斜角的建筑阴影下爬去。我认出那是高阶的束缚魔法。
跟光元素单纯的束缚作用不同,暗元素属性施展起来更容易影响对方的神志——我用暗元素的场合不多,没办法一时分不清他是单纯地下意识使用暗魔法,还是对来者抱有恶意。
黑色细线蜿蜒着窜向建筑,还未至跟前,几道土刺精准扎住黑线,将布莱克本的魔法打断。
“哎,真是不妙,是我不能处理的人物。凡瑟恩小姐,此刻我只能恳求您的援助,请您帮帮我。”
要打架了吗?我问他。
这得看您了。他摊手回答。
就在我满头雾水又紧张不已的时候,一个棕发紫眸的狮鹫兽人从建筑拐角走出来。看清他的那瞬,我顿时松了口气,回过味来还有点哭笑不得。
他是我熟悉的人,却不是熟悉的模样。
他的下肢被附有一层浓密短厚狮毛的兽腿取而代之。沿着粗壮紧实的大腿线条往下,脚掌高高耸起,再往下打量时,他脚趾中央锋利的爪尖探出头,贴着地往后稍微动了下,瞬间在地面挠出五道短短的发白的痕迹。
“尤莉,能不能暂时停留五分钟?”他说。
“你这是……”对上皎月的目光,我发现他连两侧的耳朵都变成了柔软绒毛的耳羽,整个人弥漫着一股非人的陌生感,“皎月,我现在要去巴雅托丝家,我想你应该不感兴趣,有什幺想说的先放到以后吧。”
“真的不能为我停留一会儿吗?”
好在皎月的声音没有变,语气也一如往常。
“那就现在,在这里你现在有什幺直说吧。”
皎月又不作声了。
他又这样,随意地对我发脾气又随意地和好!
于是我招呼布莱克本先走。而皎月却犟住了似的,我的余光总能瞟见他的身影,跟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我们抵达巴雅托丝家——或者说,巫妖凯莉丝·费尔柴尔德的府邸。
整栋建筑不在居民区,而是孤零零立在城郊,外围由一圈高高的栅栏划分地盘,与几个零散的半人马部族挨得比较近——据我所知,半人马排斥暗元素生物,攻击性也比较强。班里那些半人马跟我关系全都不冷不热,知道我维护巴雅托丝,更是每次见面绕着我走——
怎幺,费尔柴尔德反倒跟半人马交好?
布莱克本按了一下门铃,几息之后,一个半人高的木偶从空气中钻出来,它举起手从内侧对着大门贴了贴。大门随着吱呀的余韵逐渐融化,漆黑雾气在大门位置影影绰绰地缓慢流动。布莱克本对我点点头,率先踏入黑雾中,顷刻失去了身影踪迹。
我有点害怕,但现在可不是什幺原路返回的时候。我往身后皎月那里瞥了一眼,一咬牙也踏进门里。
进入以后看到的场景与外面截然不同。
刚才隔着栅栏大门外往里看,穿过一片工整的草坪和花园,远远能望见线条简洁肃穆的主楼。然而踏入门槛后,眼前却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
我往后一扭头,铁栏门大敞开着,门外是皎月踌躇的身影。
布莱克本先我几步,停在一扇看起来非常厚重的木门前等我,待我走到他身后,他轻叩两下,随后推开。
房间里十分嘈杂,满是窸窣响动与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我跟在恶魔身后,在地板上铺开的无数蛇尾之间穿行。没走出几步,我便看见房间中央,蛇尾盘绕托起一颗半透明的球体,球体泛着荧蓝色微光,巴雅托丝正闭着眼躺在球中。
一副尚未清醒的模样,看来又没机会私下里问巴雅托丝了。
我将视线上移,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最顶端,双手放在腹前。跟在学校时不一样,她自头顶到眼部垂盖着一块面纱,将神情牢牢遮住。
“大人……”布莱克本出声道。
几秒钟后,先是四面八方窸窣的动静逐渐放大,随后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来了?”
费尔柴尔德将上半身缓缓移到我的高度,绕着我似乎是打量一圈又缩了回去。
“凡瑟恩,你的姓氏让我觉得耳熟。”
“……天国姓凡瑟恩的天使不止我一个。”
“哈哈,”她轻轻笑了声,“你的反应跟其他天使很不同,让我有点儿喜欢你了,很高兴你能应邀来此。”
尽管她的夸赞让我有几分受用,心情却不由来地憋闷。
可能是我多想,可她偏要拿我跟其他天使做比较,是对天使这个群体有意见吗——等等,或许确实有偏见,巫妖和天使天生亲和的元素对立,三界互通之前,两方甚至非常不对盘——这样说来,面前这个巫妖到底活了多少年?
想到这,我赶紧把态度放得恭敬了些,暗自懊悔自己贸然跟着恶魔来到不熟悉的巫妖家。
“谢谢您的喜欢,恰好我有些担心巴雅托丝,最近没在学校看见她,不知道她近况怎样。”
我打心底祈愿皎月留在门外,千万不要进来!万一我在这里说错话惹出麻烦,好歹还有他待在外面,可以帮我报个信。
“你不用担心,巴雅托丝刚诞生不久,曾经的灵魂还没有完全与现在的身体分割。要知道,巫妖们总会经历这样的不稳定。”
“不稳定?”我顺着费尔柴尔德的话语问道,“巫妖看起来总是神秘又强大,也会有这样不稳定、虚弱的时刻吗?”
凯莉丝·费尔柴尔德突然放声大笑,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缓声说起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