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北大漠的霜色尚未从枯瘦的胡杨枝头褪尽,河西大营已被一场无声的对峙压得透不过气。
中军帐外,两名大帅府来的校尉并肩挡在阶前。他们身形魁梧,黑铁重甲覆着一层薄霜,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有劳二位走这一趟。”
霍重渊立在帐前,声音尚算克制,握在身侧的手却已绷紧。
“只是军中尚有伤兵需要姜医官照看,还请二位先回帅府复命。本将自会亲自向大帅解释。”
为首的校尉面色为难,却仍将大帅手令稳稳举到他面前。
“霍将军,调任姜医官的文书,原是您亲笔写下、加盖铁印后呈报帅府的。将军若要收回成命,自可向大帅分说。可卑职二人昨日奉了金牌令箭,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将人带走。”
霍重渊盯着那枚令牌,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本将今日偏不放人呢?”
两名校尉神色一凛,却没有退让。
“马车已在营门外候着。还请将军莫要让卑职为难。”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只剩旌旗被风扯动的猎猎声。
那封调令是霍重渊亲手写的。
他至今还记得,姜远乔当着顾青山的面,急急撇清了两人的关系。仿佛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同帐而居,乃至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纠缠,都不过是一笔不得不偿还的债。
姜远乔急着撇清,固然是不愿让顾青山看出她与霍重渊之间有任何马脚,更是因为军中人多眼杂,早已传出他和霍重渊不清不楚的“断袖”关系,一个女子以男装身份置身军营,又夜夜留宿主将帐中,一旦身份败露,等待她的便不只是几句风月闲话,而是足以要命的军法。
她口口声声说什幺“债主”与“欠债人”,并非真要将霍重渊从自己身边撇开,不过是想替自己,也替他,将那些不能见光的暧昧遮掩过去。
可这些,霍重渊一概不知。
落在他耳中,她那番话便只剩下一个意思——她宁愿在顾青山面前将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也不愿承认这些日子的相处,对她而言曾有过半分不同。
他被妒意和怒火蒙了心,当日便亲手写下调令,加盖铁印,命人送去了帅府。
可调令递出去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后悔了。
他甚至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军中正值用人之际,哥舒赞未必会立即准允;即便准了,也总该压上十天半月,给他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
谁能想到,大帅竟会如此快地批下调令。更没想到,真到了放人的这一刻,他会连一日都等不得,恨不能立刻将那张文书撕个粉碎。
可他向来一言九鼎。如今要当着全营将士的面出尔反尔,强留一个小小医官,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缘由。
两方僵持不下,远处忽然传来三声凄厉的警角。
呜——
呜——
呜——
角声穿透晨雾,整个大营刹那间惊醒。
“报——”
一名前哨斥候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在中军帐前。他肩头带血,嗓音也被风沙磨得嘶哑。
“将军,塞外百里急报!突骑施三千余骑趁夜越过西北防线,正在围攻龙沙堡!”
“龙沙堡三道烽燧尽起,前锋营已在辕门外整军,只等将军上马!”
“龙沙堡”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尽皆变了脸色。
那座堡垒扼守西境要道,后方又囤着大军过冬的粮草。一旦失守,突骑施便可长驱直入,西境诸军也将被截断粮道。此事不容片刻耽搁。
霍重渊面上的怒意顷刻褪去,只余一片冷肃。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军帐。
恰在此时,帐帘从里面被人掀开。
姜远乔已经换回太医院那身素白规整的男装长衫。乌发高高束起,仅以一根木簪固定,手中提着随身药箱。她面色略显苍白,步子却走得很稳,除了眼尾尚留着一抹未褪的薄红,几乎看不出昨夜的半分痕迹。
霍重渊喉结微动。
“姜远乔。”
她停在几步之外,躬身行了一礼。
“霍将军。”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
她没有擡头看他,只平静道:“军中伤患,顾医官早已能够独自照料。如今大帅军令已下,将军不必为了下官违抗军令,更不该因此延误战机。”
霍重渊往前一步,似乎想说什幺。
姜远乔却将药箱抱得更紧,抢在他开口之前道:“下官已经收拾妥当,这便随二位校尉离营。”
她顿了顿,终于擡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清晨凛冽的风撞在一处。昨夜那些失控的纠缠、滚烫的呼吸,仿佛仍残留在彼此的眼底;可天一亮,他们之间便又横亘了军令、战火与无法宣之于口的身份。
“这些日子,承蒙将军照拂。”她轻声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将军此去龙沙堡,千万保重。”
“远乔——”
“将军。”
她第一次打断他,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士们都在等你。”
霍重渊立在原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姜远乔朝他郑重一揖,随即转身,跟着两名校尉往营门外走去。她背脊挺得笔直,藏在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霍将军,卑职告辞。”
两名校尉匆匆行过礼,护着她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碾过冻硬的沙土。霍重渊追出两步,身后的警角却再次催命般响起。
“将军!”斥候红着眼催促,“龙沙堡等不得了!”
霍重渊的脚步生生停住。
“姜远乔!”
他终究还是唤了一声。
车帘在风中轻轻晃动,里面的人似乎也僵了一瞬,却始终没有掀开帘子。
下一刻,马鞭凌空甩出一声脆响,车轮越走越快,很快便没入大漠苍茫的晨雾之中。
霍重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片刻后,他猛然转身,眼底所有来不及出口的挽留,都在刹那间沉成了冷冽杀意。
“牵马。”
亲兵立刻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牵到帐前。
霍重渊翻身而上,黑色大氅在风中骤然扬起。
“前锋营,随本将驰援龙沙堡!”
战马长嘶,辕门大开。安西重骑如一道黑色洪流冲入漫天黄沙,转眼便只剩猎猎战旗,向着塞外疾驰而去。
那一腔无处安放的怒意,也被霍重渊尽数带上了战场。
午后,援军抵达龙沙堡。
突骑施久攻不下,本已显出疲态。霍重渊率重骑从侧翼切入,一举撕开围城阵势;堡中守军见援军已至,也随即开门反击。两军前后夹攻,不过数个时辰,敌军便阵脚大乱,向西溃逃。
待最后一面敌旗倒在风中,天边仅余一线沉沉血色。
龙沙堡守住了。
当夜,大营中的篝火彻夜未熄。
憋闷数月的将士们终于打了一场痛快仗,校场上酒碗相撞,笑骂与欢呼一阵高过一阵。巡夜的军士也得了特许,只要不误值守,便可分上一碗烈酒暖身。
唯有中军帐内,一片死寂。
霍重渊独自坐在书案后,身上的黑甲尚未来得及卸下,甲片间还凝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炉火不知何时熄了,帐中冷得厉害,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帐外的喧闹隔着厚重门帘传进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像是有人又碰倒了药瓶,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接,末了还要压低声音抱怨一句,说这破军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霍重渊擡起头。
屏风后空空荡荡,什幺也没有。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将军!”几名副将带着一身血汗,大步走了进来,“今日大捷,兄弟们在校场备了酒,正等着您——”
话音未落,霍重渊已猛然擡眼,目光越过几人,直直落向屏风后方。
那一瞬间,他脑中唯一的念头竟是:不能让他们瞧见姜远乔。
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这个念头比清醒来得更快,也更本能。等他看清屏风后那片空荡,才恍然想起——姜远乔已经走了。
几名副将面面相觑,不敢再往里迈。
霍重渊沉默片刻,疲惫地闭了闭眼。
“本将乏了,你们去吧。”他擡手按住眉心,嗓音沙哑,“今夜军中无特禁,让弟兄们痛快喝一场。”
众人不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四周又安静下来。
霍重渊坐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到那张窄小的行军榻前。
几个时辰以前,这里还凌乱地放着她的瓶瓶罐罐,榻边搭着她换下来的衣裳,连枕下都藏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攒来的碎银。如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褥面平展,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空气里只剩一缕将散未散的草药清香。
淡得像一场错觉。
她是真的走了。
走得干净利落,连头也没有回。
霍重渊胸口闷痛,呼吸也跟着沉了几分。分明是他亲手写下的调令,亲手将人推远,如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能怪得了谁?
他冷着脸回到书案前,随手扯过一卷积压的军报,强迫自己去看上面的布防与粮秣。
可目光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半晌也没有读进去一句。
掌心撑住书案的刹那,他忽然摸到案沿一道新添的浅痕。
昨夜,也是在这张书案旁,她鬓发散乱,眼尾湿红,明明又羞又恼,却仍倔强地仰头看着他。她不肯示弱,不肯服软,连到了最后都还咬着牙骂他。
如今一夜过去,她却能抱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霍重渊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愈发厉害。
他半生纵马疆场,自以为心志如铁,刀兵不能摧,生死不能动。到头来,真正能令他方寸大乱、进退失据的,竟只有一个姜远乔。
她口口声声说,他们之间不过是一笔债。
可如今债还没清,人先走了;真正被那笔债困在原地、再也撇不开的,反倒成了他。
她哪里是什幺医官。
分明是命里专程来克他的劫数。
偏偏这场劫,他明知躲不过,竟也不想躲了。
“该死……”
霍重渊猛地睁开眼,将手中军报重重拍在案上。
厚厚一叠公文被震得错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粗纸从缝隙里滑出来,悠悠落到他手边。
霍重渊动作一顿。
那张纸一看便是从药方上随手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留着一行清秀小字,末尾还煞有介事地画了一枚小小的铜钱。
——霍将军,你我之间的帐,下官还没同你算清。若想结账,便来肃州寻我。少一文都不成。
落款只有三个字:姜远乔。
霍重渊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
帐外风声呼啸,篝火映着人影来回晃动。他眼底沉了一整日的阴翳,却像被那枚歪歪扭扭的铜钱凿开了一道缝,终于透进一点光来。
她不是在同他诀别。
她在肃州等他。
霍重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随即再也压不住。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入甲衣内侧,起身便向帐外走去。
“来人,备马!”
帐外正在喝酒的亲兵吓了一跳,慌忙放下酒碗追上来。
“将军,这都三更天了,您要去哪儿?”
“肃州。”
霍重渊脚步未停,声音被夜风送回来,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找人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