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搬进来的第一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凌晨两点,边戎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他披了件衣服出去,发现边月正蹲在地上捡勺子。冰箱门敞着,冷白的光罩在她身上,她换了件黑色吊带睡裙,肩带细得像随时会从皮肤上滑下来。
边戎的脚步停住。
边月擡头看他,手里还捏着勺子:“吵醒你了?”
她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地拢在一侧,锁骨上沾着没擦干的水。那身睡裙谈不上暴露,只是布料柔软贴身,腰线收得很漂亮。比起酒吧那晚刻意的艳,这种毫不设防的居家模样更容易让人生出不该有的想象。
边戎别开视线,把冰箱门关上:“穿件衣服。”
“合同里写了不准管。”
“我没签。”
边月笑了一声,舀了一勺冷酸奶送进嘴里。她大概是故意的,唇瓣含住勺沿时,眼睛始终看着他。
“边队长,这才第一晚。你要实在忍不了,可以把我赶出去。”
“还有,”她的视线掠过他赤裸的小臂与没扣严的领口,慢悠悠补了一句,“哥哥不该盯着妹妹这样看。”
边戎终于转过脸。
他走近时,边月仍蹲在冰箱前。男人高大的影子把她连同冷白灯光一起罩住,伸手关门的动作像把她困进两臂之间。黑暗合拢前,她听见他压得极低的一句:“我说过,你不是。”
“那你看我的时候,想的是什幺?”
冰箱门彻底合上。边戎没有答,只抽走她手里的酸奶,转身开火烧水。动作太自然,仿佛这些年他们从没分开,她仍是那个夜里偷吃冰淇淋、被他抓到后还要倒打一耙的小孩儿。
边月靠在料理台边,神色慢慢淡下来。
十分钟后,一碗清汤面放到她面前。卧着一只煎蛋,葱花切得细,热气扑在脸上。她本来不饿,闻见味道,胃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边戎靠在对面看她,没笑,只把筷子递过去:“吃。”
“我付不起夜宵费。”
“从押金里扣。”
“我没交押金。”
“那就欠着。”
边月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面汤的热意一路落进空了许久的胃里,她忽然记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发烧,也是凌晨,边戎从训练学校翻墙出来,开了两个小时的车给她煮面。那时他把荷包蛋煎糊了一半,她嫌难看,边戎便把糊的那面翻到底下,骗她说本来就长这样。
人最怕的不是旧人变了。
是隔了那幺久,他竟然还有一部分没有变。
吃完面,边月主动洗碗。边戎没拦,只在她转身时看到睡裙后背开得很低,肩胛中央有一道浅白细疤。
“怎幺弄的?”
边月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一下,语气随意:“刚离开京海那年,住的地方着过一次火。玻璃划的。”
边戎脸色骤然沉下去。
“什幺时候?”
“六年前。”
“为什幺没人告诉我?”
水流哗哗冲着瓷碗。边月把洗净的碗放上沥水架,回头看他,眼睛在深夜里清醒得近乎残忍:“告诉你做什幺?你不是最希望我走得干净吗?”
边戎的下颌绷紧。
她不再看他,擦干手回房。
门即将合拢时,男人的手忽然抵住门板。力道不重,却让那扇门再也关不上。边戎站在走廊暗处,眉眼看不分明,只有声音比平日更低。
“我没有希望你出事。”
“可你希望我消失。”
“边月。”
“不是吗?”她擡起脸,“六年前你把车停在机场,连行李都没替我拿下来。你说,边家养我这幺多年已经够了,让我以后别再回来。边戎,是你亲口说的。”
她停了一下,眼睛很亮,里面却没有泪。
“你还说,你是我哥,那一晚是我不懂事。可真把我赶出边家时,你怎幺又不肯当我哥了?”
这句话像一把保存了六年的刀,终于从她身体里拔出来,刀刃上仍带着血。
边戎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抵门的手一点点松开。
边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胸口发闷,她翻出烟和打火机,推开卧室的落地窗去了小阳台。
烟才点燃,身后门响了。
边戎走出来,夺走她指间的烟。边月以为他又要掐灭,没想到他垂着眼吸了一口。烟是薄荷味的,猩红火点在他指间明灭,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
“那是我的。”她说。
边戎吐出烟雾:“现在不是了。”
边月看着他的唇。那支烟刚碰过自己,又被他含住,暧昧比真正接吻更隐秘。她心里那点痛被酒精似的热意浸过,忽然又生出恶劣的冲动。
“你要真想碰我,”她靠近半步,伸手勾住他的衣领,“不用每次都借一根烟。”
她指尖顺着衣领往里探了一寸,触到他温热的锁骨,又像故意提醒似的,贴着他胸口叫:“哥哥。”
夜风卷动她的发尾。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臂距离,她赤着脚,身量比他低许多,仰起脸时却没有半点退让。
边戎垂眸看她,眼底的克制一点点沉下去。
他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没把它拿开,反而压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衣料,边月摸到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
他擡手,拇指压住她的下唇,缓慢而用力地擦过。边月呼吸停了一拍,身体比理智更快地绷紧,手指却仍抓着他衣领不肯放。
“别拿这种事试我。”他说。
“怕了?”
边戎低下头。鼻息擦过她脸侧,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哑得发沉。
“我是怕你哭。”
他说完便退开,将烟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边月一个人站在风里,过了很久,才擡手碰了碰被他按过的唇。
明明没有吻上。
那里却烫得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