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西山壹号地下一层,走廊尽头。

叶映端着托盘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前。

托盘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瓜,和一杯温水。

门上没有窗,只有一道狭长的送饭口,此刻紧紧闭着。

陈默守在门边,见来人是叶映,他道:“周总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

“他连我也不许?”

“尤其是您。”

叶映冷笑一声,擡脚就要往门上踹,陈默侧身挡住,姿态恭敬却强硬:“叶小姐,周总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说,如果您执意要进,可以,但必须戴这个。”

他说完递过来一只耳麦,银白色的,微型,像一颗被压扁的月牙。

叶映接过,塞进右耳,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然后是周卿屹低沉的嗓音:“映映,我在听。他要是碰你一根手指,你就喊,我三分钟内到。”

叶映没应声,只是把耳麦往深处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陈默刷卡,门开了,房间比想象中干净。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窗帘都是半透明的白。

周卿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垮着。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是锦绣苑里,周卿屹用气枪打穿的。

他的右手被一条柔软的皮质束带,松松地系在床栏上,不是惩罚,是周卿屹防止他再次伤害自己。

听到脚步声,周卿山转过头。

叶映脚步微顿,见到的是与周卿屹一模一样的脸。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可怕诡异的笑,只有一种空洞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苍白。

“你来了。”周卿山说,声音沙哑,却难得平静,“我认得你,叶婉清的女儿。”

叶映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没靠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吃饭。”

“不饿。”周卿山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纱布,忽然笑道:“卿屹打的,准头还是这幺好。小时候,他扔石子打鸟,百发百中。我扔,总打偏。”

叶映只听着没说话。

“他把我关在这里。”周卿山擡起头,看向那扇唯一高高在上的气窗,“不是想救我,是想等我清醒,问我一件事。”

叶映想知道:“什幺事?”

“周老爷子的暗格。”周卿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把钝刀,缓慢地刮,“每年十一月十七,他都会去老宅祠堂,对着一个空牌位说话。那个牌位后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叶映的呼吸一滞:“什幺暗格?里面有什幺?”

“账本,真正的账本,锦绣苑的。码头那批货的,还有……还有卿屹生母的死因。”

他顿了顿,突然倾身向前。

叶映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别怕。”他道,“我不碰你,叶婉清……她对我很好,她是唯一一个,在我发病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她给我唱过歌。”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腕间的纱布,“就在那个地下室里,卿屹被锁着,我也被锁着,她坐在中间,一边一个,唱《茉莉花》。”

“她说,山山和屹屹,都是好孩子。”

叶映听得眼眶酸了,她想起磁带里母亲的声音。想起那个温柔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拯救两个被周家毁掉的孩子。

“暗格的机关。”周卿山继续说,“在牌位底座。左旋三圈,右旋一圈,再按一下睚眦的眼睛,密码是……”

他刚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周卿屹站在那,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披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精准地钉在叶映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缓缓移向周卿山,只一秒,那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周卿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周卿山,你说得够多了。”

周卿山看着他,笑了:“心疼了?怕我害她?”

“是。”周卿屹坦然承认,走到叶映身边,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我怕你,一直都怕。”

他说着拉着叶映就往外走。

“卿屹。”周卿山在身后喊他,声音忽然拔高,“那个暗格里,还有你的出生证明,你看了……别恨我。”

周卿屹的脚步顿了一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叶映,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周卿屹把叶映按在墙上,他用着质问的语气,说:“他碰你了?”

“没有。”

“他看你了吗?”

“……看了。”

周卿屹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颈侧,像是一头兽在确认领地,确认上面没有留下别人的气息。

叶映擡手推他的肩膀:“周卿屹,他只是告诉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听到了。暗格,牌位,密码。我都听到了。”

“那你发什幺疯?”

“我没发疯。”他擡起头,看她的脸,“我只是……受不了他看着你,受不了你们单独待在一起。哪怕三分钟,三十秒,都不行。”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映映,我控制不了,一想到他看你的眼神,我就想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我知道他疯了,我知道他不会真的碰你,可我还是……”

“还是想杀人?”叶映替他说完。

周卿屹僵住了。

叶映看着他,忽然擡手,捧住了他的脸:“那就想吧,我不拦你   ,但别真的去做。为了我,忍一忍。”

周卿屹的眼睫颤了颤,随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叶映也仰起头,回应了他,她的手滑进他的大衣,掌心贴上他后背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

一吻结束,他在她耳边叹息道:“回房间,今晚别出来。”

叶映不明所以:“为什幺?”

“因为。”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监控屏幕上,那里面,西山壹号外围的夜景安静得诡异,“暴风雨要来了。”

……

凌晨两点十七分,叶映被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惊醒。

不是她的房间,是楼下,花园的方向。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她刚要推开窗,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卿屹冲进来,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他的脸色在暗处白得吓人,额角有汗,眼底却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别开窗。”他一把将她从窗边拉开,反手锁死窗户,拉上厚重的遮光帘,“他们来了。”

“谁?”

“周老爷子的人。”他把一把小巧的匕首塞进她手里,刀柄是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十二个人,从后山摸上来的,目标是周卿山,也可能是你。”

叶映的手指收紧:“周卿屹,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了。”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他不会坐以待毙,暗格的秘密一旦曝光,他就完了。所以他要灭口,灭周卿山的口,或者,把你抓走,逼我交出证据。”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叶映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她听见陈默的吼声,听见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听见某种金属划过空气的锐啸。

“我去帮忙。”她说。

“不行。”周卿屹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你待在这里,除了我,谁敲门都不能开。”

“周卿屹!”

“映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恳求,“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叶姨我没能救下,哥我没能拉住,如果连你也……”

他的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重物砸在防弹玻璃上的声响。

叶映猛地转头,看到遮光帘被一股大力掀开一角,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从被砸裂的窗框外伸进来,去够锁扣。

周卿屹反应极快,他一把将叶映推到门后,自己挡在她面前,短刀出鞘。

那只手够到了锁扣。

窗户被推开,夜风裹挟着硝烟味灌进来。

紧接着一个黑影翻窗而入,动作敏捷得像一只豹。

周卿屹迎上去,刀光在黑暗中交错,发出金属摩擦声。

叶映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把匕首,指节发白。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卿屹的身影在黑暗中腾挪,看着他一次次把敌人逼退,看着他肩头的布料被刀锋划开,渗出一丝暗红。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个黑影。

那个人没有翻窗,而是攀在窗外的排水管上,手里握着一把弩,箭头对准了周卿屹的后心。

叶映尖叫着:“后面!”

周卿屹猛地侧身,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钉入墙壁,尾羽还在震颤。

他反手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然后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朝窗外砸去。

一声闷哼,第二个黑影从排水管上滑落,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卿屹粗重的喘息,和叶映剧烈的心跳。

他转过身,朝她走来,步伐有些踉跄,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叶映冲过去扶住他:“你受伤了!”

“小伤。”他沙哑道,“箭擦过去的。”

叶映没听,抓着他的手臂,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道伤口。从肩膀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涌得很急,把他的黑色作战服浸成了更浓的暗色。

叶映嗓音发颤:“这叫小伤!?”

“比起十五年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皱,“确实算小伤。”

叶映的眼眶红了,她把他拉到床边,按他坐下,然后转身去找医药箱拿过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剪刀剪开布料时,几次都剪偏了。

周卿屹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发抖的手腕。

“映映。”他的声音很轻,“你心疼我?”

“闭嘴。”她没擡头,继续剪。

“你心疼我。”他又说,“你终于心疼我了。”

叶映猛地擡头,瞪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倔强地仍不肯掉下来。

“周卿屹,你是不是有病?”她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你都流血了,流这幺多血,你还在意我心疼不心疼你?”

“在意。”他看着她,“你心疼我,比什幺药都管用。”

叶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清理伤口。

碘伏擦过皮肉,他闷哼一声,肌肉绷紧,却没有躲。她给他上药,包扎,动作笨拙却轻柔。

最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他掌心的另一道旧伤,那是十五年前,他磨断铁链时留下的,横贯整个手掌。

周卿屹的身体猛然僵住。

叶的唇贴在他掌心:“周卿屹,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把自己当刀,”她说,“别挡在我前面。我要你活着,完整地活着,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不是浑身是伤地回来。”

周卿屹看着她:“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当刀。”

“尽量?”

“尽量。”他苦笑,“但要是有人动你,我还是会挡,这个改不了。”

叶映想骂他,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吻他的掌心,从腕间到指尖,每一处旧伤,每一处新痕,她都吻过去。

周卿屹被她吻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猛地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映映……够了……再吻下去,我控制不住了。”

叶映没动,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疯狂而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一种奇异的安宁。

窗外,打斗声渐渐平息。

陈默的声音从门外的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喘息:“周总,十二个人,全部控制。没有活口……不,留了一个,供您审讯。”

周卿屹没应声,他只是抱着叶映,在黑暗中,在血腥味和药味交织的空气里,静静地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叶映从周卿屹怀里擡起头:“去老宅,现在就去。趁周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

周卿屹看着她,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好,一起去。”

他站起身,将那把短刀插回腰间的鞘里,然后朝她伸出手。

叶映握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的血蹭到了她手上,温热夹杂着黏腻。

她忽然开口说:“周卿屹…如果暗格里……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呢?”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就一起看,不管是真相,还是地狱。”

“我们一起。”

叶映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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