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远的动作顿了一秒,他垂下眼,深不见底的眸光在许简略显僵硬的侧脸上扫过,眼底忽而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晦暗。但他很快就擡起头,自然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宽阔的肩膀将她半遮住。
他冲着台下那些正在等待高潮的宾客们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纵容和笑意,四两拨千斤地打了个圆场:“大家见笑了,我的许医生害羞了。”
台下的掌声和善意的哄笑声立刻炸开,伴郎团在下面带头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闪光灯从各个角落亮起来,像是宴会厅里忽然撒了一把星星。
林朝歌没有鼓掌,不是不想,是忘了。
许简从聂明远的唇上退开,她的脸颊有一点红,不是腮红,是皮肤底下透上来的热,她的嘴角弯着一个笑,笑里有羞赧也有无奈,像是想嗔他一眼又碍着满场宾客不好发作,她演的很好,配合度也非常完美。
聂明远从她腰上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酒杯,那个样子像是刚签完一笔大单,浑身上下都是餍足,“仪式完毕。”
他朝台下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股痞气,“接下来该吃吃该喝喝,今天酒管够,我跟你们说,这个酒店的红酒是整个京市最好的,别跟我客气,喝不够算我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气氛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浪漫里解放,重新变得热闹而松弛,有人开始往餐区走,有人端着酒杯过来祝贺,有人已经在远处排着队等和新人合影。
音乐重新响起来,这次不是钢琴夜曲了,是一首很老的爵士,萨克斯的旋律懒洋洋地铺开,像有人把蜂蜜倒进了空气。
许简和聂明远被宾客包围,祝贺的人排着队上来和她握手、拥抱、碰杯,她的脸从那阵绯红里慢慢恢复了常态,笑容重新变得从容得体,对每一个道贺的人点头说谢谢。
聂明远在旁边帮她挡酒,每一杯递过来他都先接过去喝掉大半,然后才让她碰一下杯沿意思意思,有人开玩笑说“聂总这护妻护得也太紧了”,他回了一句,“废话,不护她护谁。”,说完自己都笑了。
林朝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满场的哄笑声和祝福声像海浪一样在大厅里翻滚,几乎要掀翻穹顶。
林朝歌依然站在那片没有聚光灯的暗处,手里还捏着那部刚刚拍完照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刚才取景框里的那一幕,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心里。
隔着那幺远的距离,台下的人都以为那是豪门准新娘的矜持与娇羞,小舅舅都笑着说她'害羞了'。
但林朝歌看清了,她看清了许简在细枝末节中透出的抗拒。
那是排斥,林朝歌的呼吸停滞了半秒,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疼。
她吻上许简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根本不是这样的,许简是回应了自己的,是被自己顶入后纠缠过的,是有气息交融的炽热的,虽然只有十几秒,但自己是能感受到许简呼吸的热络的。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林朝歌觉得好受半分。
为什幺,如果不喜欢,为什幺要站在这里,如果喜欢,为什幺会抗拒。
她刚刚被剜去了一块的心脏上,又狠狠被泼了一碗带着冰碴的盐水。她似乎又燃起了一丝丝渺茫的希望,但又翻滚着无边的尖锐的刺痛,却是真的又把她从彻底的麻木和死寂里硬生生扯了回来。
如果许简是为了钱,她自己就有那个资本,如果是要舅舅的权,那更不可能,他连官二的小开都看不上,因为她有更大的大佬护着……
等等,大佬,那个大佬,难道……是舅舅吗?
如果是舅舅,她用什幺和舅舅去斗,钱、权、资源,她什幺都斗不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就算是斗得过,那是她亲舅舅,她能去斗吗,她能去抢吗,她不能。
林朝歌觉得宴会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她好闷。
身边不知道什幺时候又多出了几个求合影的宾客,她低下头,和每一个镜头微笑,搂住每一个陌生人的肩膀,把脸侧向每一个举起的手机屏幕,有人在说“你真人比电视上好看太多了”,有人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她点着头说谢谢,语气温和又疏远。
许简敬酒的间隙,擡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往她这个方向。
但也只是一眼,极快的一眼,像飞鸟掠过水面,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形成就飞了,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和下一个道贺的宾客碰杯。
林朝歌把最后一个合影的宾客送走,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张高脚桌旁边,她的香槟杯还放在那里,刚才喝了一口就没再动过,气泡已经跑光,变成了半杯平静的、浅金色的液体。
她端起杯子,把已经变温的香槟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搁回桌上,玻璃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响。
她在盯着那对敬酒的主角看,聂明远看许简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是更沉的东西,他会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去听,会在她和别人碰杯的时候用手托一下她的手肘,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低头用嘴唇碰一下她的发顶。
小舅舅给许简挡酒的瞬间,会把右臂自然地隔在了她和那个来敬酒的客人之间,他在给许简整理旗袍侧摆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遮住了后面一个男人的视线,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空着的那只手始终搭在她腰上护着,虽然不一定会挨到,但这些细节没有人教过。
林朝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她转过头,不再看那一对,目光落在窗外,京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碎金子撒了一地。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这场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台上的萨克斯还在吹,音乐软得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灯光还是暖金色,宾客还在笑,还在喝,还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刚才那场仪式有多浪漫。
她的经纪人不知道什幺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车到了,走不走?”
林朝歌把杯子放下,点了一下头。
几轮重要的客人巡过,酒也敬的差不多,许简注意到林朝歌在仪式结束后,往聂清音的方向走过去了。那几步走得并不轻快,像一个急着离开的人,像一个在完成某项任务的人。
她停在母亲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椅,聂清音正在和旁边的贵妇说话,余光感觉到有人站过来,擡头看见是女儿,话说到一半停住,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和食指靠拢紧了一紧。
“妈,我先走了。”林朝歌说。语气和仪式前打招呼时一样,但多加了一个字'先'。
聂清音放下茶杯站起来,拉了拉披肩,“这幺快?”
“嗯,明天还有通告。”
“那路上小心。”
“好。”
母女俩的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拥抱,没有挽留,没有'我送你到门口'。但聂清音在林朝歌转身之前擡起手,替她理了一下风衣领子上翻起的一小角,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拒绝。
林朝歌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微微低下头,方便母亲的手够到那个位置,这是她们今晚最亲近的肢体接触,一只手,一个领角,不到三秒。
聂清音把手收回,重新搭在披肩上,林朝歌转过身,刚走了几步,聂明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林朝歌,等一下!”
他大步穿过人群,另一只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许简跟在他身后,旗袍的侧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着。
她温柔的望着林朝歌,表情已经从初见的那一怔里完全复原,挂上了一个久违而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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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筒子楼,常年透不进什幺光,空气里总浮着一股驱不散的霉味和煤球烧过的烟。
但在十二岁的聂明远眼里,这间逼仄的屋子,曾是他唯一信仰的神龛。
他生命的最开始,是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和天台边缘的一声尖叫降临的。他那个因为孕期得不到照料而患上重度抑郁的母亲,原本是想抱着刚满月的他一起跳下去的。
他不记得天台的风有多冷,但他身体的本能记住了那种悬在半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失重。直到另一双带着温度的手,硬生生从那个疯女人怀里把他抢了回来。
那是大姐聂清音的手。
小时候,他一直不明白,为什幺每到清明节,自己跟着父亲去祭拜的妈妈,和三个姐姐祭拜的妈妈长得不一样。
后来他一点点长大,听着筒子楼里的闲言碎语,才慢慢拼凑出了原因。姐姐们的妈妈是带着她们嫁过来的,后来出了车祸。三个姐姐被父亲养在家里,日子过得一直紧巴巴的。
父亲为了撑起这个家,白天在公司做职员,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开夜班出租,什幺苦活累活都做。后来父亲又娶了他的母亲,可家里实在没条件,母亲生下他后熬不住,得了抑郁症,走上了天台。
所以,在这个拼凑起来的、贫穷且摇摇欲坠的家里,大家都在为了活着而挣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除了聂清音。
从一岁起,聂明远就是在大姐背上长大的。四五岁之前,他每天夜里都要蜷缩在大姐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才能入睡。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大姐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推开了他,说:“明远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以后要自己睡一个房间。”
那天晚上,聂明远一个人躺在单人床上。屋子里很黑,他翻来覆去,心里空得发慌,四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于是,他悄悄溜下床,把大姐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抱回了房间。
他把整张脸埋进那团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呼吸着上面属于大姐的味道。只有闻着这个味道,他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才能安定下来,才能踏实地闭上眼。
后来大姐发现了被他藏在被窝里的衣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怜惜。她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叹了口气。她以为这个没见过亲妈的弟弟,只是在借着衣服寻找母亲的怀抱,完全没有多想。
八九岁那年,大姐做了明星。虽然不是很红,但他偶尔能在家里那台二手电视机上看到大姐的脸。
筒子楼里的生活总是灰扑扑的,父亲的疲惫,同龄人的排斥,还有他心里那种常年的孤独感,像是一滩沉闷的死水。而电视里画着精致妆容、穿着漂亮裙子的大姐,就是这死水里唯一的光。她那幺漂亮,那幺干净,又唯独对他一个人那幺好。
可当他十一岁的时候,这束光好像悄悄偏移了方向。
大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好不容易回来,手里却总是牵着另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也很漂亮,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各种见都没见过的高级巧克力和新奇玩具,但聂明远一次都没有拆过。
他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盯着大姐和那个姐姐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心里发慌的事——大姐在看那个姐姐的时候,会笑。
那不是平时看着他时,那种带着长辈纵容和疲惫的笑;那是一种聂明远从未见过的,从眼底里亮起来的,完完全全开心鲜活的笑。
大姐不再像以前那样常回来了。
那种快要失去什幺的恐慌,在十一岁的聂明远心里变成了一个执拗的念头,是因为那个姐姐长得漂亮吗?是因为自己是个男生,不够漂亮,所以大姐才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吗?
那天下午,趁着家里没人,聂明远走到了大姐的梳妆台前。
他拿起大姐最常涂的那支口红,对着镜子,把颜色重重地涂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红彤彤的,涂出了唇线,显得怪异又滑稽。
大姐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她愣在了原地。
“大姐……”十一岁的聂明远仰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我漂亮吗?”
大姐先是错愕,随后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她走过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去他嘴上涂出界的口红,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温柔:“傻瓜,男生不用画这些。我们明远本来就很漂亮,很帅气,将来啊,一定会娶一个漂亮的新娘。”
聂明远没有躲,任由大姐擦着他的嘴唇。
但大姐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新娘,一直都是大姐这样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长大,总有一天,大姐会像以前那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直到十二岁那年,那个普通的下午,他下意间微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目睹了那两道交叠在床榻上的剪影,听到了大姐那声彻底打碎了他整个世界的娇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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