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荔跟在阿南身后进去。
台球厅比她从外面看起来还要昏暗,天花板吊着几盏低低的绿罩灯,光只照亮球桌中央一块,四周都浸在浑浊的烟雾里。她下意识皱起眉,刚进去没两步就被呛得咳了两声。
这里的人形形色色,没一个看着像善类。
几个男人坐在角落里抽烟,眼皮半垂,手背和脖子上都是旧伤。她听不懂他们说的泰语,只能从那些人打量她的眼神里分辨出,讲的多半不是什幺好话。
陈荔心里发毛,脚步不由自主往阿南身后贴近了一点。
阿南神色如常,他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悠哉,像是真的进了自己家门。灯影压在他眉骨上,那双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场子里的人,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松弛。
越是这样,越让陈荔觉得他不是什幺好东西。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球桌边,一个男人刚好打进最后一颗球,乐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长得又肥又矮,脖子也粗,脸上油光发亮,笑起来一口黄黑的牙,全挤在一起,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倒胃口。旁边几个小弟立刻起哄,他得意洋洋地伸手捞过桌上的钱,数都不数,直接抽出厚厚一叠,随手塞进身旁那个女人半露的乳沟里。
女人衣服穿得紧,胸前白得晃眼。
她也不急着把钱拿出来,反倒咯咯笑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男人怀里倚,双手捧着他的脸,主动凑上去亲。
陈荔看得眉头都拧了起来。
她真觉得恶心。
阿南却像是什幺都没看见,随手从球桌边捡起一颗台球,单手握着,慢慢在掌心里把玩。那白球被他修长的手指拨来拨去,在灯下泛出一点冷光。
这时,男人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看见了阿南。
他先是一愣,紧接着脸色微变,立刻低头凑到那肥男人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幺。
那男人原本还搂着女人调情,闻言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僵住,随后才松开怀里的女人,擡头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一对上,他神色立刻变了。
刚才还满面红光的人,顷刻间便堆出一脸客气的笑,甚至还带了点说不清的紧张。他推开身边的人,快步走过来,隔着两步远就冲阿南打了声招呼。
“南哥,稀客啊。”男人操着一口带着东南亚腔调的中文,尾音有点飘,听起来不太标准,“怎幺有空来我这里?早知道你来,我叫人备酒。”
陈荔听懂了,忍不住又朝阿南看了一眼。
阿南仍旧懒懒站着,手里那颗球一上一下地抛着,神色平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擡。那种被人恭恭敬敬围着的场面,落在他身上像是再寻常不过。
她越发觉得,这人骨子里就透着股令人不安的坏。
那肥男人的目光很快又落到陈荔脸上。
他眼睛一亮,笑得更猥琐了点,中文夹着几句泰语,黏糊糊地开口:“南哥,这是你带来的妹?长得真靓。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喔。”
旁边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像明星一样。”
“这种妹妹在这里很少见啦。”
“南哥今晚有福气。”
话音刚落,陈荔就慢吞吞擡起手,当着他们的面捏住了鼻子。
她故意做得很明显,还嫌恶地皱眉头来。
那肥男人脸上的笑一僵。
陈荔本来就嫌他恶心,听见他用那种腔调对自己说话,更是反胃。她哪怕明知道这里不是真臭,也偏要做出这副样子,存心让他下不来台。
阿南侧过头,垂眼瞥了她一下,唇角带出一点玩味。
“嫌臭?”他低声问。
陈荔捏着鼻子,毫不客气:“你说呢?”
她这副娇气又刻薄的样子,倒把阿南逗笑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随后才慢悠悠转过头,朝那肥男人开口。
“欠我的钱,什幺时候还?”
陈荔愣了一下。
那肥男人显然也愣住了,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僵了一瞬:“钱?南哥,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这边……应该没拖过你的账。”
阿南抛了抛手里的台球,语气散得像是随口一问。
“是吗?”
男人被他这一声问得后背发紧,干笑了两下,还是不敢硬顶:“要是南哥开口,那就是我记性差了。小钱嘛,不伤和气。”
他说完,立刻伸手把刚赢来的那一沓现金全抓过来,又冲那女人招了招手,嘴里骂了一句:“拿来啦,磨蹭什幺。”
那女人脸色有点讪讪,却还是赶紧把胸口里那叠钱掏出来,一起递过去。
阿南擡手接过那沓钱,随意翻了翻,动作懒散。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擡眼看向那肥男人。
“就这点?”
那男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南哥,”他赔着笑,语气却有点发僵,“大家出来做事,低头不见擡头见。我没得罪过你吧?这些当我请兄弟们喝酒,不够再讲,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陈荔虽然没完全听懂里头的机锋,也看得出这人脸上的不甘愿。
她忍不住看向阿南。
阿南手里还掂着那叠钱,神情淡淡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台球厅里嘈杂依旧,可不知为什幺,这一块地方像是突然安静下来,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下意识收了声。
他把那叠钱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语气不紧不慢。
“打发叫花子?”
那肥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南哥,我真不明白。”他说,“你突然来这一出,我也很难做啊。”
阿南看着他,忽然把那叠钱丢回球桌上,薄薄一沓纸币散开了一半。
“没欠我的钱,”他低声道,“那你手上现在收的那批东西,谁给你的路子?”
男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阿南今天根本不是来要钱的。
陈荔站在一旁,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也足够让她听出些不对劲儿来。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擡眼去看阿南。
男人立在昏黄灯下,神情仍旧散漫,像是只是随口问一句。
可越是这样,就越叫人害怕。
那肥男人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低声说:“南哥,我……我不知道那边跟你有关系。”
阿南低低“哦”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他语气轻得近乎温和,那肥男人却明显更紧张了。
“我、我也是帮人带货,真不是有意踩线。”男人咽了口唾沫,擡手擦了把汗,“要不这样,钱我再补,货我也先压着,不出手,等你一句话,行不行?”
阿南没立刻回答。
他只垂着眼,把那颗台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指节一收一松,像是在掂量分量。
几秒后,阿南才掀了掀眼皮。
“压着?”他笑了下,“你压得住吗?”
男人脸色更白了。
阿南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我最烦别人装不知道。你收货的时候不知道问,出手的时候不知道问,赚了钱倒知道笑。现在货卡在手里了,想起我来了?”
那男人被他说得头都擡不起来。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小弟,这会儿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陈荔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这地方闷得要死,她后背却无端生出一层细细的凉意。
这人真不是普通混子。
他比她以为的还要危险。
那肥男人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面子了,声音发紧地道:“南哥,你给条路。我真是第一次沾,不懂规矩。以后你的线,我绝对不碰。”
阿南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第一次?”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原本一直在掌心里把玩的那颗台球猛地朝下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肥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撑在球桌边上的手背就被硬生生砸中,骨头像是都跟着震了一下。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要把手抽回去,阿南却擡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又是一下,狠狠砸了下去。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台球砸在骨节上,发出一种听得人牙酸的闷声。
“啊——!”
那肥男人的声音一下变了调,脸上的肉都在抖,额头青筋暴起,疼得膝盖都软了下去。
整个台球厅一下静了。
连远处说笑的人都停了下来。
阿南单手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握着那颗球。
“第一次沾?”他低声问。
又是一下。
男人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嘴里胡乱喊着:“南哥!南哥!错了,我错了!别砸了!别砸了——”
血倒没一下子溅得多夸张,可那手背已经迅速红肿起来,骨头大概也伤得不轻。
陈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只在香港的黑帮电影里看过这种场面,可那终究只是电影,是隔着屏幕的东西,哪怕血淋淋,也知道是假的。
现实里她哪见过这个。
更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得这样近,近到连台球砸在骨头上的闷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指也发凉,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偏偏就在这时,阿南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偏过了头。
灯影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狠厉竟奇异地收了收,随即勾唇笑了下。
“够不够热闹?”
他问得轻描淡写。
陈荔喉咙发紧,明明已经被吓到了,嘴上却还是硬撑着:“这…这算什幺热闹……”
只是那声音比起刚才,明显发虚了些。
阿南看着她,笑意深了一点。
“行。”他说,“胆子挺大。”
他说完,才终于松开那男人的手。
肥男人疼得整个人都快站不稳,捂着手背直抽冷气,脸色白得像纸,连看阿南一眼都不敢。
阿南垂眼看着他,慢慢把那颗球丢回桌上。
“货,原路退回去。”他语气淡淡,“谁给你的,送回谁那里。三天内处理干净。”
男人忙不迭点头,声音都发颤:“是,是,我马上办,马上办。”
阿南嗯了一声,像是这才满意。
可下一句,又让那男人浑身一僵。
“再有一次,”阿南擡眼,声音很轻,“就不是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