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副本二开启:第七码头

【你已经死过一次。】

暗红色的字停留在剧本残页背面。

闻妩用指腹擦过纸面。

没有血迹晕开。

那行字像从纸张纤维内部渗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比正面的旅馆图案更清晰。

七年前的墓碑。

墙里的孩子。

午夜十二点零七分。

以及那场她完全不记得的大火。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众生剧场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死过一次。”

闻妩低声重复。

空旷的黑色剧场没有回答。

舞台上方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缓慢转动,银白色视线从她脸上扫过,最终停在剧本残页上。

【第一枚剧本残页已归档。】

【临时导演权限回收。】

【副本道具清理中。】

陆尧的身份牌在闻妩掌心化成黑灰。

第一凶手的刀随之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把能够打开未登记房间的黑色钥匙。

钥匙轮廓一点点变淡。

闻妩收拢手指,却只握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跨副本道具携带失败。】

【剧本残页除外。】

【请演员做好下一幕准备。】

黑色剧场的红椅开始向后退去。

一排。

两排。

速度越来越快。

像整座观众席正在被无形潮水拖入黑暗。

潮声从舞台下方涌出。

起初很轻。

随后逐渐盖过系统机械的提示声。

闻妩闻到了盐、铁锈、腐烂海草与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雾气沿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她低头时,脚下已经不再是剧场的木质舞台。

而是潮湿的青石地面。

远处传来船笛。

低沉,漫长。

像有什幺庞然大物正在浓雾中醒来。

【第二幕载入完成。】

【副本名称:第七码头。】

闻妩睁开眼。

海雾迎面扑来。

雾气太重,只能看见十几米内的景物。

她站在一座老旧港口中央。

脚下的石砖缝隙长满深绿色苔藓,表面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海水。两侧是砖木结构的旧仓库,窗户全部钉死,只剩门前悬挂的红色油灯在风中轻晃。

远处立着一座生锈的钟楼。

时针指向九。

分针停在三十的位置。

晚上九点半。

钟楼下方排列着七座码头。

前六座已经被海水淹没,只剩断裂的木桩露在水面。

最右侧的第七码头仍然完整。

一条狭长的木制栈桥伸进浓雾深处。

尽头什幺都没有。

只有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木牌。

【第七码头。】

闻妩低头看向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条暗红色丝绒长裙。

腰身收得很紧,裙摆开衩至膝侧,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短披肩。长发被烫成柔软的卷,唇色浓艳,右手戴着一只长度超过手肘的黑色丝质手套。

左手没有。

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蓝色缎带。

缎带已经被海风吹得起毛,末端绣着一个模糊的字。

像“沉”。

又像只是被水渍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角色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舞厅。

歌声。

酒杯。

一名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

每晚演出结束,他都会接住她伸出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克制而疏离的吻。

他从不送花。

只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留下了一张船票。

他说,他要去海上完成一件事。

归期不定。

如果活着回来,会在第七码头下船。

歌女等了他七年。

每晚十一点四十分,她都会来到这里,唱同一首歌。

直到午夜。

男人始终没有回来。

记忆中的脸被海雾遮住。

没有五官。

也没有名字。

闻妩试图继续回忆,太阳穴立刻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角色身份:等待情人归来的歌女。】

【角色姓名:闻妩。】

【角色要求:】

【一、每晚十一点四十分,于第七码头演唱《归港》。】

【二、等待失散情人归来。】

【三、不得主动承认已经放弃等待。】

【当前角色完整度:93%。】

【特殊警告:歌女的情人一定会从海上归来。】

最后一句停留得格外久。

不是“可能”。

是一定。

闻妩擡起眼,望向浓雾后的海面。

海浪拍击木桩。

一次。

又一次。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船只靠近。

她周围还站着八个人。

白栀就在五米外。

她仍穿着进入旅馆时的黑色外套,短发被海雾打湿,右手已经握住一把新出现的匕首。

两人视线相遇。

白栀先开口。

“闻妩。”

名字准确。

眼神中也没有认错人的迟疑。

至少现在,她们还保留着上一场演出的记忆。

“又见面了。”闻妩道。

“你拿到残页了?”

“嗯。”

白栀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剧本残页已经被系统收进隐藏道具栏,其他人无法看见。

“背面写了什幺?”白栀问。

“好消息。”

“什幺?”

“我可能比自己以为的更难死。”

白栀显然不相信这算好消息。

她没有继续追问。

其他六名演员已经开始互报身份。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率先走出人群。他身材微胖,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西装,手上戴着三枚戒指。

“冯敬山。”

他说:“现实里做航运生意。角色也是来港口谈买卖的商人。”

他刻意强调现实职业,显然想借此获得解释海港规则的话语权。

冯敬山身边站着一名年轻女人。

她穿着教师样式的浅色套裙,戴圆框眼镜,声音很轻。

“唐梨。小学教师,角色是来接哥哥回家的。”

另外几人依次开口。

罗骁,现实身份是退役消防员,角色为港口巡夜人。

梁松,自称普通公司职员,角色是准备偷渡离港的欠债者。

夏葵,短发年轻女孩,现实职业不肯透露,角色是码头照相馆学徒。

最后一个男人戴着细框眼镜,名叫程临,自称研究民俗,角色是调查幽灵船传闻的记者。

加上闻妩与白栀,一共八名演员。

码头上却不只有他们。

附近还有十几个NPC。

搬运工靠在仓库外抽烟。

卖鱼的老妇人蹲在水沟旁刮鳞。

一名穿绿色旗袍的舞女坐在酒馆门口补口红。

她看见冯敬山后,立刻站起身,像早已认识他。

“冯先生。”

舞女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

“你终于到了。”

冯敬山身体僵了一下。

系统提示浮现在他身侧。

【角色关系识别成功。】

【阿绫:等待你带她离开雾港的舞女。】

冯敬山很快调整表情,拍了拍阿绫的手。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阿绫露出笑容。

那笑容不像系统制造出的标准表情。

更像真的等了一个人很久。

闻妩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靠近。

港口上方忽然响起广播。

滋啦——

电流声穿过浓雾。

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从钟楼喇叭中传出。

“今晚海雾加重。”

“所有滞留人员,请在午夜前进入岸上守潮屋。”

“午夜后,无论听见谁在海上呼救,都不要离开房间。”

广播结束。

四座仓库门前的红灯同时亮起。

原本钉死的木门自行打开。

每座仓库内都只有一间小屋。

门框上分别写着:

【岸上一号安全屋。】

【岸上二号安全屋。】

【岸上三号安全屋。】

【岸上四号安全屋。】

只有四间。

演员却有八人。

梁松第一个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号安全屋。

罗骁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抓住门框。

“先别抢。”

“只有四间!”梁松甩开他的手,“两个人一间不就够了?”

“谁说一间能住两个人?”

“安全屋当然是越早进去越好,还要等系统给你分床?”

冯敬山已经拉着阿绫走向二号屋。

“我是航运商人,熟悉码头。”

他说:“愿意跟我的,可以进二号。”

唐梨立即跟了过去。

程临则选择三号。

剩下的人开始互相判断。

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岸上的房间当成唯一安全区域。

白栀没有动。

她看向闻妩。

“你不抢?”

闻妩站在原地,望着四间所谓的安全屋。

每间房门前都挂着一盏红灯。

灯罩上凝结着水珠。

可今晚没有下雨。

水迹是从房内溅出来的。

她走到一号屋门口。

梁松已经占据床铺,将木椅堵在门后。

看见闻妩靠近,他立刻道:“满了。”

“我不进去。”

闻妩低头检查门槛。

一排湿脚印从房间深处延伸出来。

赤脚。

脚趾朝向门外。

说明有人曾经从安全屋走出。

可脚印到了门槛后没有继续向街道延伸。

水迹凭空消失了。

像那个人刚跨出房门,便被什幺东西从地面抹去。

闻妩又看向窗户。

木板钉在窗框外侧。

不是防止外面的东西进入。

而是防止屋里的人打开窗户。

“系统给出的明面规则还没出现。”闻妩道。

梁松皱眉:“什幺意思?”

“让你们进入安全屋的是码头广播。”

“不是系统。”

程临站在三号屋门前,推了一下眼镜。

“广播是场景规则的一部分。”

“场景会骗人。”

闻妩用鞋尖碰了一下湿脚印。

“大家都是副本里面厮杀下来的,也一直说自己会保护住客。”

“你们信了吗?”

从上一场副本活下来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白栀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新演员却不清楚旅馆发生过什幺。

梁松冷笑:“至少岸上有门有墙。海里有什幺?幽灵船?”

闻妩看向漆黑海面。

“系统如果真想告诉我们岸上安全,没必要通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广播。”

“它只需要写进规则。”

“还有——”

她擡手指向四间小屋的名称。

“为什幺要反复强调‘岸上’?”

唐梨迟疑道:“为了和海上区别?”

“也可能是为了让人先接受一个前提。”

“什幺前提?”

“岸上安全,海上危险。”

闻妩放下手。

“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件事。”

梁松已经不耐烦。

“你不住正好,少一个人抢。”

他重重关上房门。

咔哒。

红灯亮起。

系统却仍然没有给出安全确认。

闻妩转身离开。

白栀跟上她。

“你准备留在外面?”

“先看看规则。”

“要是规则一直不出现?”

“那就看谁最希望我们进屋。”

闻妩话音刚落,钟楼广播再次响起。

“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

“请所有人员尽快进入岸上安全屋。”

声音与刚才完全相同。

连停顿位置都没有变化。

白栀看向钟楼。

“它在催。”

“嗯。”

闻妩弯起唇。

“所以更不能急。”

十点整。

钟楼敲响第一声。

铛——

海面上的雾气变得更浓。

系统规则终于浮现在所有演员眼前。

【第七码头演员守则:】

【一、不要接受陌生人递来的船票。】

【二、凌晨以后,不要呼唤任何人的名字。】

【三、不要相信从海上归来的人。】

【四、午夜幽灵船靠岸时,请保持安静。】

【五、请记住,雾港属于活人。】

规则只停留了十秒。

随后化成细小水珠,从空气中落下。

闻妩看着第五条。

雾港属于活人。

不是雾港会保护活人。

也不是活人应该留在雾港。

只是在宣告归属。

“陌生人是谁?”夏葵问。

“演员彼此之间也算陌生人吗?”

没有人回答。

船票目前还没有出现。

冯敬山从二号安全屋走出来。

阿绫仍挽着他。

“规则已经明确说了,雾港属于活人。”

他道:“从海上回来的是死人。留在岸上至少不会立刻遇到幽灵船。”

“第五条只说归属,没有说安全。”闻妩道。

冯敬山看向她。

“闻小姐,你总不能因为上一个副本的经验,就怀疑所有房间。”

“为什幺不能?”

“你这样会让所有人错过进入安全屋的时间。”

“所有人都进去,对谁最有利?”

冯敬山神色微沉。

“你觉得我在害你们?”

“我只是问问题。”

闻妩语气柔和,像真的没有针对任何人。

“冯先生为什幺急着替码头劝我们进房?”

阿绫抓紧他的手臂。

“冯先生是为了大家好。”

闻妩看向她。

“你认识他多久了?”

阿绫愣了一下。

“很久。”

“多久?”

“我……”

她张了张嘴。

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我们认识……”

她似乎想说一个具体时间。

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答案。

冯敬山皱眉。

“系统安排的关系本来就不一定有完整记忆。”

“可她刚才说一直在等你带她离开。”

闻妩走近一步。

“阿绫,你第一次见他在哪里?”

舞女脸色发白。

“百乐门。”

“哪一间百乐门?”

“就是……”

阿绫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低头看着仍挽在手里的男人。

“你是谁?”

冯敬山猛地抽回手。

“你不认识我?”

阿绫后退半步。

“我为什幺要认识你?”

【角色关系发生动摇。】

【冯敬山角色完整度下降。】

【阿绫角色完整度下降。】

两人的系统数字同时闪烁。

其他人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从他们进入码头到现在,不到半小时。

阿绫已经忘记了自己等待的人。

“她是NPC。”梁松隔着一号屋的窗户道,“NPC记忆出问题不奇怪。”

白栀忽然开口。

“刚才站在你旁边的男人叫什幺?”

梁松怔住。

“谁?”

“你关门以前,和你争门框的那个人。”

梁松看向罗骁。

他明显认得这张脸,却无法立刻说出名字。

“罗……”

停顿了足足三秒。

“罗什幺?”

罗骁的脸色变了。

“罗骁。”

“对,罗骁。”

梁松迅速接话。

可所有人都看出,那不是自然回忆。

而是听见答案后的重复。

唐梨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袖口。

“我们刚才互相介绍过。”

程临立刻取出随身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所有人的名字与角色。

他依次读出。

“闻妩,歌女。”

“白栀,角色未知。”

“冯敬山,商人。”

“唐梨,接哥哥回港的妹妹。”

“罗骁,巡夜人。”

“梁松,欠债者。”

“夏葵,照相馆学徒。”

“程临,记者。”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

可当程临擡头看向众人时,他的视线在夏葵脸上停了很久。

“哪个是夏葵?”

短发女孩立即擡手。

“我。”

程临低头看笔记,又擡头看她。

“我不记得你什幺时候说过名字。”

夏葵脸色发白。

“就在十分钟前。”

“纸上是我的字。”

程临道:“可我没有写下这行的记忆。”

海雾正从码头边缘向岸上蔓延。

不知什幺时候,已经绕过众人脚踝。

所有人的记忆都在被雾气带走。

不是瞬间清空。

而是先失去与其他人的联系。

记得名字。

却不知道名字属于谁。

记得一张脸。

却想不起自己为什幺应该认识他。

“安全屋。”

唐梨迅速看向四间亮着红灯的房间。

“雾气进不了安全屋。”

她跑向二号屋。

其他人也动了。

这一次,连原本犹豫的人都开始抢夺房间。

冯敬山将阿绫推到门外。

“你已经不记得我,没有必要跟着进去。”

阿绫愣在原地。

“可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写着三个字。

冯敬山。

墨水还没有干。

显然是她提前留下的记忆。

可她看着这个名字,仍然想不起与面前男人的关系。

冯敬山已经关上房门。

红灯亮起。

阿绫被留在雾中。

闻妩没有阻止。

现在揭穿一个人的自私没有意义。

只有让关系真正断裂,才能看清这座码头如何处理被遗忘的人。

白栀用匕首在自己手腕内侧刻下两个名字。

白栀。

闻妩。

刻得不深,只是划破表皮。

血珠沿着笔画渗出。

“纸上的记录可能会失去对应关系。”她道。

“疼痛更容易记住。”

闻妩看着她手腕上的名字。

“你记得周行吗?”

白栀动作停住。

“医生。”

“乔意呢?”

“学生。”

“他们是什幺关系?”

白栀沉默片刻。

“周行想保护她。”

还记得。

说明上一场副本的记忆没有立刻被全部抹除。

但白栀回答前的停顿,比平时长了一点。

雾港正在从最近建立的关系开始删除。

闻妩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的蓝色缎带。

她不记得情人的名字。

角色记忆本身便是不完整的。

这意味着她甚至没有可以被逐渐遗忘的过程。

她从进入副本开始,就已经少了一部分身份。

【闻妩角色完整度:91%。】

数字下降了两点。

她尚未违反任何规则。

只是没有想起自己等待的人。

歌女的存在,建立在等待上。

一旦连等待谁都忘记,她的角色会比其他人更快崩溃。

“写下名字。”白栀道。

“没有名字。”

“系统没给?”

“给了一个被抹掉的人。”

闻妩擡起腕间缎带。

“只剩一个字。”

白栀看着那个模糊的“沉”字。

还没开口,海面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扑通。

所有人看向第七码头。

浓雾中,有什幺东西撞上了木桩。

一下。

又一下。

像一具漂浮在海里的身体,被潮水不断推向岸边。

巡夜人罗骁拿起码头旁的长钩。

“别靠近。”

程临提醒:“规则说不要相信从海上归来的人。”

“先看是什幺。”

罗骁用长钩勾住那件深色衣服。

缓慢向岸边拖拽。

东西浮出海面。

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身上穿着破旧船员服。

脸已经被海水泡得肿胀,右眼只剩一个黑洞,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开口,里面塞满了细小贝壳。

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湿透的船票。

正面印着一艘黑色轮船。

背面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墨迹被尸体手掌遮住,暂时看不清。

“船票。”

梁松在一号安全屋内失声道。

没人敢去拿。

第一条规则是不接受陌生人的船票。

尸体当然是陌生人。

罗骁放下长钩,准备退开。

尸体却在这时睁开了仅剩的左眼。

“罗骁。”

它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所有人同时僵住。

尸体没有爬起来。

只是躺在岸边,仰面看着浓雾中的众人。

“你现实里当过七年消防员。”

罗骁握紧长钩。

“你怎幺知道?”

尸体没有回答他。

它将脸转向安全屋。

“梁松。”

“你说自己在公司上班。”

“你的左靴里藏着一把从仓库偷来的钥匙。”

一号屋内,梁松立刻低头。

他的左靴的确微微鼓起。

尸体继续转动眼球。

“唐梨。”

“你说来接哥哥。”

“可是介绍角色时,你没有说哥哥的名字。”

唐梨后退一步。

“夏葵。”

“你进入码头后拍了三张照片。”

“一张钟楼。”

“一张安全屋。”

“一张闻妩。”

夏葵下意识护住挂在胸前的相机。

她没有公开自己拍过什幺。

“程临。”

“你写了所有人的名字。”

“第一个忘记的是夏葵。”

程临的脸色彻底变了。

尸体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甚至比活着的人记得更完整。

最后,它看向闻妩。

那只泡得发白的眼睛短暂停顿。

“歌女。”

它没有叫她的名字。

“你已经等过七次。”

闻妩眼神微变。

“等过谁?”

尸体张开嘴。

海水从喉咙不断涌出。

它似乎想说出一个名字。

牙齿间却先钻出一条细小的银鱼。

鱼落在石砖上,弹动两下。

尸体的声音变得更加含混。

“船长……”

“他每次都会回来。”

“每次?”

闻妩走近半步。

白栀伸手拦住她。

“规则。”

“我没有相信它。”

闻妩道:“只是在问。”

尸体看着她。

“你们在岸上会忘记。”

“到了海里,才会记起来。”

“别进红灯房间。”

“房间会先吃掉你们记住的人。”

冯敬山隔着二号屋的门厉声道:“别听它的!规则明确说不能相信海上回来的人!”

尸体忽然笑了。

它腹部的贝壳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冯敬山。”

它叫出富商的名字。

“十分钟前,你答应阿绫会带她离开。”

二号屋内一片安静。

数秒后,冯敬山问:

“阿绫是谁?”

门外的舞女身体轻轻一颤。

她掌心里还写着他的名字。

他却已经忘记了她。

阿绫擡头看向红灯房间,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彻底被抽空后的茫然。

尸体仍然在笑。

“活人忘得真快。”

“死人就不会。”

闻妩看着它。

尸体带着完整记忆返回。

活人却在岸上逐渐失去对彼此的认知。

这与规则制造的直觉完全相反。

第三条要求他们不要相信从海上归来的人。

并不代表归来者说的一定是假话。

也可能是因为它们知道得太多。

“你什幺时候死的?”闻妩问。

“昨晚。”

“登过那艘船?”

“登过。”

“船上有什幺?”

尸体的笑容消失。

“记得名字的人。”

“还有呢?”

“忘不掉的死人。”

“船长叫什幺?”

尸体仅剩的眼睛忽然向上翻去。

它的嘴唇反复开合。

却发不出声音。

像那个名字被某种规则卡在喉咙深处。

下一秒,尸体的手臂突然擡起。

那张湿透的船票被递向闻妩。

“拿着。”

白栀立即拔刀。

闻妩没有接。

船票距离她的指尖只剩不到一寸。

尸体不断重复。

“拿着。”

“拿着。”

“他在等你。”

第一条规则正在生效。

尸体主动递来的船票,仍然属于陌生船票。

闻妩低头看向它握票的手。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尸体停住。

“歌女。”

“这不是名字。”

“你没有名字。”

“所以对你来说,我也是陌生人。”

尸体的手指开始颤抖。

闻妩继续道:

“陌生人不能把船票交给陌生人。”

“你违反规则了。”

系统提示在尸体上方闪现。

【船票转交关系无法成立。】

【归来者未能准确识别目标。】

尸体手中的船票突然燃烧。

蓝色火焰沿着湿透纸张迅速蔓延。

没有烧伤尸体。

只将背面的名字照亮了一瞬。

闻妩看清了三个字。

不是她。

是——

【谢沉舟。】

火焰熄灭。

船票化成灰烬。

尸体发出一声尖叫,身体迅速干瘪。

刚才还完整的船员服塌落在地,里面只剩海草、贝壳与一缕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头发。

闻妩盯着那片灰。

谢沉舟。

这个名字与墙后黑海中的男人重叠。

上一场副本核心崩塌前,他们只短暂见过一次。

他帮她切断旅馆的观众线。

又在返回原副本前提醒她,导演通关会让剧场记住她。

他还说,跨副本通道不会保留记忆。

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幽灵船船票背面。

闻妩手腕上的蓝色缎带被海风吹起。

那枚模糊的字忽然变得清楚了一些。

沉。

不是角色记忆随意留下的残缺文字。

它指向的人,很可能就是谢沉舟。

可他们在旅馆核心中第一次碰面时,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关系判定。

至少那时没有。

这座码头却说,他们是失散多年的情人。

闻妩没有因为这个身份产生任何浪漫联想。

她只觉得有趣。

众生剧场似乎很喜欢把一段关系写得比当事人更加完整。

陆尧与她是系统安排的未婚夫妻。

谢沉舟与她又成了等待七年的旧情人。

故事总想先给出结论。

再逼演员按照结论产生感情。

“你认识这个名字?”白栀问。

闻妩回过神。

“上一场见过。”

“旅馆里?”

“最后。”

白栀试图回忆。

她没有进入核心中的黑海通道,自然没见过谢沉舟。

“敌人?”

“不确定。”

“队友?”

“也不确定。”

“那是什幺?”

闻妩看着烧尽的船票。

“一个自称不会记得我的人。”

十一点二十分。

码头上只剩三个人还在安全屋外。

闻妩。

白栀。

以及被冯敬山遗忘的阿绫。

罗骁最终进入三号屋,与程临共用房间。

唐梨和夏葵进入四号。

所有门窗都已关闭。

红灯在雾中发出朦胧的光。

闻妩能够看见房屋里的人影。

他们没有休息。

全都隔着玻璃注视第七码头。

等着看留在外面的人如何死亡。

阿绫蹲在仓库墙边。

她一直在看掌心里的名字。

冯敬山。

字迹已经被汗水晕开。

“你还记得他吗?”闻妩问。

阿绫摇头。

“可我知道,我不能把这个名字忘了。”

“为什幺?”

“不知道。”

她擡起脸。

“也许我答应过他什幺。”

“也可能是他答应过你。”

阿绫茫然地看着二号屋。

“那他为什幺不让我进去?”

“因为他已经忘了。”

“忘了就可以不算数吗?”

闻妩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只属于冯敬山。

如果一段关系的记忆被规则删除,承诺是否仍然有效?

如果谢沉舟真的忘记了旅馆核心中的短暂合作,他还算那个帮助她摧毁旅馆的人吗?

如果陆尧的记忆被旅馆完整复制,墙里拥有相同呼吸的东西又算不算他?

闻妩曾经认为,关系是一种交换。

记忆至少是交换发生过的证据。

可第七码头正在删除证据。

只留下结果。

她忽然想起陆尧死亡前垂落的手。

以及落在他指节上的那个吻。

系统没有记录。

旅馆也没有资格得到答案。

现在除了她,没有任何活着的存在知道那一刻发生过什幺。

“不算数。”

闻妩最终回答阿绫。

舞女的眼神黯淡下去。

闻妩却继续道:

“所以不能只等别人记得。”

“想让承诺有效,就得让它重新发生一次。”

阿绫低头看向掌心。

像是没有完全听懂。

白栀则侧头看了闻妩一眼。

“你在说冯敬山?”

“也许。”

“也许?”

“我只是歌女。”

闻妩弯起唇。

“最擅长把一句话唱给很多人听。”

钟楼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系统提示准时浮现。

【歌女演出时间已到。】

【请闻妩前往第七码头。】

【演唱《归港》。】

闻妩走上木质栈桥。

高跟鞋落在潮湿木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步。

又一步。

栈桥两侧没有护栏。

黑色海水就在脚下翻涌。

浓雾遮住尽头。

没有灯。

也没有听众。

她在第七码头中央停下。

属于角色的歌词自动出现在脑海。

那是一首很旧的歌。

唱等待。

唱潮汐。

唱一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

闻妩开口。

歌声穿过海雾。

没有伴奏。

只有浪声随着旋律起伏。

第一句唱完,岸上红灯同时暗了一瞬。

安全屋中的人影变得模糊。

第二句唱完,码头上所有写着姓名的纸张开始褪色。

程临的笔记本从窗口掉落。

纸页被风吹开。

上面仍有八行字。

第一行属于闻妩。

墨迹正在消失。

第三句唱完,白栀手腕上的伤口重新渗血。

“闻妩”两个字仍然存在。

可她看向栈桥上的女人时,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陌生。

闻妩捕捉到了。

歌女的歌不是在抵抗遗忘。

它正在告诉雾港,还有一个人值得被忘记。

等待越久。

歌声传播得越远。

所有人越容易记住她等待的情人,却逐渐忘记歌女本人。

这就是她角色完整度不断下降的真正原因。

故事只需要一个等待者。

不需要等待者拥有自己的名字。

闻妩没有停下。

她继续唱完第四句。

同时取下手腕上的蓝色缎带。

将它系在码头最前端的木桩上。

至少这件东西会暂时证明,有人在这里等待过。

十一点五十八分。

歌声结束。

海面依旧没有船。

安全屋内传来明显松气的声音。

梁松隔着门喊道:

“根本没有幽灵船!”

他的声音传进浓雾。

系统没有惩罚。

现在还没到凌晨。

闻妩站在栈桥尽头,没有返回岸上。

白栀走到木桥入口。

“回来。”

“你还记得我?”

白栀皱眉。

“记得。”

“我的角色是什幺?”

“歌女。”

“名字呢?”

白栀停顿了一瞬。

“闻妩。”

这次停顿比之前更长。

闻妩看向她腕间的伤痕。

疼痛锚点正在失效。

白栀同样意识到了。

“岸上在删除记忆。”

“嗯。”

“安全屋里可能更快。”

“不是可能。”

闻妩看着红灯下那些逐渐失去交流的身影。

二号屋里,唐梨正在与冯敬山争执。

可两个人明显都已经忘记为什幺会住在同一间房。

一号屋中的梁松反复检查门锁。

每检查一次,便会忘记自己刚才已经检查过。

程临则坐在三号屋内,不停在笔记本上写同一句话。

【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下一行却开始变成:

【我叫什幺?】

所谓安全屋不是抵挡雾气的房间。

它在加速遗忘。

房门一旦关闭,屋内的人便失去了外界关系。

只能依赖房间提供的身份。

待得越久,越会成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同伴,只属于雾港的安全住客。

“把他们叫出来。”白栀道。

“他们不会信。”

“砸门。”

“再等等。”

“等什幺?”

闻妩看向钟楼。

秒针即将走过最后一圈。

“等系统告诉他们,真正危险的东西来了。”

午夜。

钟声响起。

铛——

第一声传遍港口。

所有红灯同时熄灭。

安全屋的门锁自行落下。

里面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

梁松开始撞门。

“放我出去!”

冯敬山砸碎玻璃。

木板却从窗户外侧迅速生长,将破口重新封死。

阿绫冲向二号屋。

“里面有人!”

她已经不记得冯敬山。

却仍然本能地想救出被困在房间里的人。

铛——

第二声钟响。

海面上的浓雾从中央向两侧分开。

一盏惨白色的船灯出现在远方。

随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灯光一层层浮现。

勾勒出一艘巨大轮船的轮廓。

船体漆黑。

外壳布满锈迹与贝类。

甲板上站满穿旧时代服装的人。

他们全部低着头。

海水不断从衣角滴落。

没有发动机声。

没有划开海面的浪花。

整艘船像被雾气托着,缓慢滑向第七码头。

闻妩站在栈桥最前端。

没有后退。

第四条规则要求幽灵船靠岸时保持安静。

她已经完成歌唱。

不需要再开口。

轮船距离码头越来越近。

船头悬挂着一块黑色木牌。

【第七号。】

木牌下方,挂着几十张湿透的船票。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名字。

有些已经褪色。

有些仍然鲜红。

闻妩在人群中看见了刚才那具船员尸体。

它完整地站在甲板上。

右眼仍然缺失。

腹部的伤口却已经缝合。

它看见闻妩后,擡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

示意她安静。

船舷与码头碰撞。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块登船板自行落下。

甲板上的死者向两侧分开。

黑暗深处,有人缓慢走来。

男人穿着黑色船长制服。

银色纽扣一直扣到领口。

肩章被海水浸湿,黑色长外套随着夜风轻轻扬起。

他的右手戴着手套。

左手没有。

虎口处有一道陈旧伤痕。

正是旅馆核心中与她共同握住黑色钥匙的那只手。

谢沉舟。

他真的成了幽灵船船长。

闻妩看着他走下登船板。

男人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剩半步。

谢沉舟没有表现出任何重逢后的情绪。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暗红色长裙,再落到腕间空缺的蓝色缎带。

冷静。

疏离。

像在审视一个出现在错误码头的陌生人。

系统提示却在两人之间浮现。

【角色关系识别中。】

【等待者:闻妩。】

【归来者:谢沉舟。】

【关系:失散多年的情人。】

【歌女的情人已经归港。】

谢沉舟显然也看见了提示。

他眼神没有变化。

只是擡起闻妩没有戴手套的左手。

动作并不亲密。

更像船长确认一件等候签收的货物。

他的拇指在她腕间停留一瞬。

正好触碰到蓝色缎带曾经留下的浅淡勒痕。

闻妩借着距离感受他的体温与脉搏。

活人温度。

心跳平稳。

七十。

没有因为看见她而加速。

谢沉舟低下头。

在她手背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与角色记忆中的动作完全一致。

也与闻妩不久前吻过陆尧指节的位置,只有一掌之隔。

短暂触碰后,他立刻松手。

没有留恋。

没有试探。

仿佛那只是船长面对迎船歌女时必须完成的礼节。

谢沉舟重新看向她。

目光冷淡得近乎无情。

“船长谢沉舟。”

他开口。

午夜后的雾港规则禁止呼唤名字。

他却亲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海面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说明船长或许不受岸上规则限制。

又或者——

谢沉舟已经不属于活人。

闻妩没有回应他的名字。

谢沉舟审视她片刻,语气平静:

“礼节结束了。”

“这位小姐。”

“我们以前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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