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淡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落进国公府主院寝房。
江满月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束带,神情凝重得像在研究一道足以抄家灭族的圣旨。
昨夜在浴池里意外暴露女子身分后,苏照影虽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她仍一夜没能睡安稳。
她依旧是安国公府世子。
依旧得穿男装、束胸,顶着欺君之罪继续活下去。
江满月盯着手里那条粗硬布带,愈看愈觉得这不是布,而是一条准备将她勒死的索命绳。
她正要咬牙缠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别动。」
江满月手指一僵,从铜镜里望去。
苏照影已换上一袭月白长裙,正缓步朝她走来,眼尾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满月下意识拢住半敞的衣襟。
「妳进来怎么不出声?」
「我敲过门了。」
「本世子没有听见。」
「世子方才一直盯着布带叹气,想必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江满月面不改色。
「自然。」
苏照影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走那条粗布束带。待看清她胸前大片红痕与几处破皮时,眼底的戏谑很快淡了下去。
「妳一直用这种布束胸?」
「用了许多年,并无不妥。」
「都磨破了,还叫没有不妥?」
苏照影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罐,用小木匙挑出淡青色药膏。
「我是医者。坐好,我替妳上药。」
「本世子自己来。」
「世子看得见么?」
江满月看了一眼铜镜。
看得见是看得见。
可要她对着镜子替自己上药,姿势大概会像一只试图替自己舔背的猫。
她沉默片刻,只能冷着脸坐直。
「动作快些。」
苏照影站在她身后,指尖沾着清凉药膏,轻轻抹上最深的一道红痕。
冰凉与细微刺痛同时传来,江满月肩背瞬间绷紧。
从铜镜中看去,苏照影几乎贴在她身后,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那双手明明是在上药,每一次滑动却都像故意拨动她紧绷的神经。
苏照影擡眸,透过镜子与她对上视线。
「世子心跳得很快。」
江满月神情冷淡。
「本世子天生体热。」
苏照影偏头看向窗外。
细雪正缓缓飘落,枝头已积了一层薄霜。
「可现在是隆冬。」
「本世子天赋异禀。」
内心却已经快要崩溃。
妳涂药就涂药,为什么还要特地看窗外?
雪下得愈大,这个谎就显得愈愚蠢!
苏照影低笑一声,指尖又在红痕最深处轻轻揉开药膏。
江满月呼吸一乱。
「苏照影。」
「嗯?」
「妳是故意的?」
「医者上药,自然要让药膏完全化开。」
她回答得十分正经,指腹却又慢慢擦过那片敏感肌肤。
江满月扣住椅缘的手骤然收紧。
这哪里是在上药?
分明是在假公济私!
待药终于上完,苏照影取来柔软薄纱,仔细复住几处破皮,才重新拿起束带。
「平日需要束得多紧?」
「能穿上男装便可。」
「呼吸呢?」
「不重要。」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满月怔了怔。
方才那句话几乎是这副身体本能说出的。
原来的温折玉似乎早已习惯疼痛,也习惯将自己放在所有事情之后。
苏照影凝视着镜中的她,声音轻了几分。
「往后不能再束得这样紧。」
「妳管得未免太多。」
「我既知道了秘密,总不能眼看世子把自己勒出病来。」
苏照影替她缠好布带,刻意留出能顺畅呼吸的余地,又伸手整理她微乱的衣襟。
两人的身影在铜镜里几乎重叠。
江满月被她看得耳根发热,索性站起身,反手将人困在梳妆台与自己之间。
「苏小姐似乎很喜欢看本世子失态。」
她刻意压低声音,终于找回几分风流世子的气势。
内心却仍在打鼓。
这句应该够有气势吧?
等等,她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苏照影擡眼看她。
「世子若不喜欢,我便不看。」
嘴上这样说,她的手却轻轻勾住江满月衣领。
江满月脑中一热,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没有系统,也不是意外。
起初只是被挑衅后的不服输,可真正碰上那双柔软的唇,她的动作又不自觉放轻。
苏照影没有退避,擡手环住她的后颈,仰头回应。
江满月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却在指尖即将碰上背后伤处时停下,改而托住她的后腰。
这个细微动作让苏照影睫毛轻颤。
像是得到允许,江满月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将人困在镜前,逐渐接管了这场亲密的节奏。
片刻后,她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仍有些乱。
苏照影眼尾染着淡淡潮红,唇角却勾着笑。
「原来世子不只会嘴硬。」
江满月面色冷淡。
「现在才知道,已经太晚了。」
内心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苏照影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那么熟练?
难道写成人恋爱游戏文案,真的能在关键时刻转化成实战经验?
苏照影靠在她肩头平复片刻,忽然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小发簪。
「其实早在进府当夜,我便能打开这座院子的门锁。」
江满月一怔。
「妳能逃?」
「国公府的锁拦不住我。」
「那妳为何不走?」
苏照影擡眸看她。
「军粮帐册尚未查清。」
她停顿一下,笑意稍淡。
「也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暗中追查粮仓、明明不愿伤我,却偏要在人前装成恶人的温世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江满月心口微震,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妳想多了。本世子留下妳,只是为了审问。」
「原来如此。」
苏照影也不拆穿,只走到书案旁,将昨夜发现的粮仓路线图展开。
「那便请世子继续审问。」
两人坐到桌前,将半页军粮帐册与路线图并在一处。
苏照影很快发现,帐册上的官印是真的,运粮日期却被人重新描改过;江满月则依照地图推断,其中两批粮车根本没有进入北境,而是在城外转运点消失。
「有人用真帐册做假数目。」苏照影低声道。
江满月指尖点在第二处红圈上。
「而且能接触历年军粮文书,不会只是普通粮商。」
两人对视一眼。
这条线索,已经指向朝中。
秦伯恰在此时前来送药。
他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青瓷药罐,又看向江满月重新缠好的束带,神情短暂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多问,只替两人检查过伤势,便拎着药箱告退。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阿烈的声音。
「世子,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江满月心头一跳。
她进入书房时,安国公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秦伯说,是苏家小姐替妳处理的束伤。」
江满月没有回答。
安国公转过身。
「她知道了?」
沉默片刻,江满月才低声道:
「是。」
「妳信她?」
「信。」
安国公沉沉看了她许久。
「这个秘密若泄露,死的不只妳一个。」
「女儿明白。」
「即便如此,仍要留她?」
江满月想起苏照影站在铜镜后替她上药的模样,又想起那句「国公府的锁拦不住我」。
「她不是被我留下的。」
安国公微微一怔。
江满月擡起眼。
「是她自己选择留下。」
书房安静良久。
安国公最后只将桌上一包细棉布推到她面前。
「秦伯说,妳身上的束伤又重了。」
江满月神情微僵。
「父亲……」
「既然信她,便护好她。」
安国公顿了顿,声音微沉。
「也护好妳自己。」
他没有再多说,重新转身看向窗外。
江满月抱起那包柔软细棉布,第一次觉得那道背影,似乎没有原着中写得那么冷硬。
回到寝房后,她将布料放到苏照影面前。
「父亲没有赶妳走。」
苏照影拿起细棉布,微微一笑。
「那世子呢?」
「什么?」
「世子想不想我留下?」
江满月移开视线。
「军粮案尚未查清,妳自然得留下协助。」
「只是为了军粮案?」
「不然呢?」
苏照影没有追问,只慢条斯理地将新束带收好。
「那我便努力协助世子。」
江满月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所说的「努力」,恐怕与自己理解的努力,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小剧场】
苏照影(拿着新束带,亲自替温折玉缠绕):「会不会太紧?」
温折玉(挺直背脊,昂首挺胸):「尚可。」
苏照影:「呼吸可还顺畅?」
温折玉(面无表情):「自然。」
苏照影(凑近耳边,微笑道):「那世子为何一直喘得厉害?」
温折玉(面不改色,冷酷开口):「方才走得太快。」
苏照影看向离床铺只有三步远的房门:「确实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