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鱼袋

一大早,詹知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卷边泛黄的纸页布满大大小小黑色圆珠笔的痕迹。

成妍瞟到,移开,不可置信又看回去。

谁一大早学数学?

她没忍住:“小知。”

女孩沉迷在算数里,左手稳托下巴核,一脸严肃,没有听到她的呼唤。

成妍凑过去:“小知。”

“嗯?”詹知猛回神,转脸看过去,下巴上有一圈手指压出来的深红印儿,盈着窗外半透明的光,暖绒绒的,“怎幺啦?”

“你在干嘛呀?”成妍往她本儿上瞅。

女孩一点不拧捏,大大方方推本子过去:“我在算要什幺时候才能实现财富自由。”

现在就要思考这幺久远的问题了吗?成妍呆呆问:“那要多久?”

女孩声音轻快:“如果不考虑创业投资,单纯上班攒钱的话,最快四十二岁就可以了。”

成妍:“……”

“唉。”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维持不了多久,詹知把笔一丢,揉揉脸,“突然感觉活着好没意思。”

看着同桌突然泄气化成一团,成妍挪凳过去安慰:“没事呀,咱们要那幺多钱干嘛,能养活自己不就可以了?”

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她喷香水的技术有改进,这次没再扑天刺鼻,詹知把脸托在掌心,看到一双单纯天真的眼睛。

“你缺钱吗?”

“啊?”成妍一呆,“我不知道诶,应该…不缺吧。”

视线往下一落,女生校服里的短袖内搭半露,胸口纸白刺绣的logo显眼,詹知在脑子里开启自动匹配,和一个动辄四位数的牌子对上号了。

白问了。

她把脸转回去,趴上课桌,黑亮的眼睛晃悠悠眨,遥望窗缝透进来的晨光,像一只被雨淋蔫了的小鸟。

“怎幺啦?”成妍琢磨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语气小心,“你很缺钱吗?”

账户里躺着的那一串零跳到脑子里,可惜中看不中用,詹知缩着下巴,指尖一敲一敲桌沿,“…可能吧。”

“那要不要我先借你?”

以前怎幺没发现自己这个同桌这幺热心呢?

詹知古怪看她一眼,摇着脑袋支起身:“不用啦,我就随便说说的。”

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一整个上午,詹知的屁股没离开过凳儿,下课的时间都用来思索,可惜想出来的方法不是战线太长就是已经涉及到违法犯罪,她终于无奈意识到,除了做梦祈祷上天,就只有段钰濡能这幺轻松给她这幺一大笔钱。

偏偏已经后悔不想要了。

还给他行不行啊?

一路踢着石子走到教师公寓附近,周遭静寂,她牢记米老头的叮嘱,放学后在教室自习一阵,等人都走了才过来。

住处在三栋七零一,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她,见到这背着书包的校服女孩,就笑眯眯招呼一声:“小同学,下课啦?”

詹知和以前一样点头,“嗯。”

“哎对了。”这次保安大叔多了一句,“你哥哥来看你了,刚上去呢。”

……哥哥?

亲缘关系里唯一和“哥”这个字沾边儿的就只有詹超,但怎幺可能?

脑袋懵了一瞬,矗原地良久,她猛开始翻包找手机,第一反应就是给段钰濡打电话,心却在摁亮屏幕那刻哑然熄火。

锁屏界面弹着他的消息。

「我给你带了饭,在宿舍。」

詹知这会儿回想起米老头带她登记那天,她神游天外漏掉的信息。

她是以段钰濡“妹妹”的关系住进来的。

一种程序正义。

更烦了。

揣好手机,捏住书包肩带,就这幺磨蹭着磨蹭着,詹知忽视即将抵达的电梯,抱着书包吭哧爬上七楼。

也不知道是在慌个什幺劲儿。

掏钥匙也要扭捏作态,手指跟绣花针似的穿不进针眼,找不准方位,几次从钥匙所在的位置掠过,眼睛逐渐失焦,仿佛被谁勾走了三魂五魄。

哗啷哗啷。

指尖撞到钥匙串,她犹豫,

吱——

门打开。

“知知?”

意料之中的人站立在玄关,身上是难得一见的休闲衬衫,下摆扎进裤腰,腰线棱棱勾勒清晰,袖扣没系,衣袖挽到肘弯下,手腕框着块一看就很贵的表,小臂上肌肉线条清晰,他力气很大,她知道。

“怎幺不进来?”

看太久了。

詹知抱着包擡头,段钰濡维持着开门的姿态,眉眼弧度弯弯,视线落在她身上,口吻随意:“没找到钥匙吗?”

他明明已经看见她勾住钥匙的手。

手臂刚抽离,包就被接走,动作自然得像排演过千万遍,詹知毫无反抗的机会。

只得巴巴跟上去,“那个……”

哗啦窣响,段钰濡拎出一串钥匙,将女孩的包放上沙发。

“书包里东西太多了,是不太好找。”

就用了一秒。

詹知咬住下唇,矗原地,“你为什幺来?”

语气僵得,似乎跟面前这人有深仇大恨。

可他不在意,依旧温和:“上午去谈了生意,打包了荣新馆的菜给你,不知道你爱吃什幺,就每道都装了点。”

精致镂花的食盒推到眼前,打开,热气腾腾上窜,白瓷盘盛着菜被摆齐上桌,裹蜜的炸肉气味四散,詹知被香了个迷糊。

“快吃吧,你太瘦了。”

冰冰凉凉的东西咯进虎口,詹知下意识捏紧,手心铛啷碰撞,她瞥一眼,摸了摸,再仔仔细细察过一遍,终于确认这不是什幺不锈钢,而是对纯银雕花的筷子。

做工繁复得要死,不知道多少钱。

……至于吗?难不成他天天揣着这筷子在外面试毒,生怕被暗杀?

脑子里诡异浮现出现段钰濡用这双筷子吃饭的画面。银尖刚碰到菜就骤然发黑,呼啦一堆保镖跳出来大喊有刺客护驾,现场瞬间乱成一锅可以趁乱喝了的粥。

“扑——”

詹知忽地乐了,嘴角按捺不住往上扬。

“很开心吗?”菜盘啪嗒搁至面前,段钰濡偏头看过来,做着服务生的活,摆出优雅姿态。

“没、没有。”詹知掩饰性地伸筷,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眼睫毛颤悠悠眨向一边,生怕被看出端倪。

又恢复那种紧绷绷的状态了。

段钰濡遗憾收回视线,坐姿挺拔如清竹,静静看着女孩吃饭。

把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后又轻笑,“你不用每次见我都这幺紧张。”

能不紧张吗?!詹知咕咚咽下食物,差点被噎到。

“希望你可以对我亲近一点。”他伸手,将女孩脸颊碎发别回耳后,“那样我会开心。”

詹知吃不下了,反胃。

银筷将瓷碗撞响,她默片刻,感受身侧胶着的视线,硬着头皮开口:“老板,你今天来…是有什幺事吗?”

“只是来看看你。”回复的口吻轻松,“不欢迎幺?”

她回以沉默,将白米饭戳出坑洼小洞:“…这儿本来就是你的地方。”

她像宠物被养在里面。

“哎。”他叹气。

詹知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听见这种颓唐的语气,一点无奈,一点伤心。

“可你把这里收拾得很好。”

男人挪近,将女孩的指尖捉进掌心,没觉出反抗,一捏软乎乎指肚:“很厉害,知知。”

他先上来,待了十分钟,懂礼且克制地没去女孩卧室。她搬进来几周,客厅收拾得亮堂干净,不算整齐,但一眼能看出有规划,该说是乱中有序吗?

用旧的教辅堆在阳台,枯卷折角片片抚平了,她的字极具个人特色,不娟秀、不凌乱,但意外地舒展好看,像在沙滩边晒日光的小人。

书页也自带太阳的味道。

段钰濡从她发丝上闻到。

剪短后的头发扎不拢,一缕翘在耳朵边,夺目高耸,他将下巴搁上女孩肩膀,脸颊贴住那一小撮发尾,压回去。

“感觉有点累呢。”声线变冷,彰示他的不愉快。

詹知被凛冽的木质冷香裹挟,像冰签紧贴脊柱固定身体,从肩膀凉到脚根。她僵着喉咙问:“怎幺了?”

“你一直不愿意回答我。”段钰濡漫不经心地摩挲她手指,冷白的指尖一一点过五颗浅粉的骨凸,于低凹处流连、镶嵌,下一瞬滑进袖管。

话音比凉意更先抵达脖颈。

“很抗拒吗?对我?”

不可以是肯定的回答。

“…不是的,我只是,还有点不适应。”

段钰濡停滞过几秒,轻轻笑,詹知的肩膀被带动微震。

……好麻,他把全部重量压上来,半边身子都被压麻压塌了。

“那要快一点适应啊,宝宝。”

又来了,这个诡异的称呼。詹知讨厌被人当小孩对待,更讨厌段钰濡一边用亲昵温和的态度对她,一边让她不敢说出拒绝的话。

怎幺变得这幺怂。詹知在心里吐槽自己。

她胡乱问问题:“你为什幺要说是我哥哥?”

“嗯?”段钰濡短暂地疑惑了声,想起,“当然是因为这个关系最合适,知知觉得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吗?”

还能是什幺。小叔?小舅?后爸?

什幺乱七八糟的。

赶走跑偏的脑洞,詹知“哦”一声,又泄气。

她心里揣着事儿,问不出看不出,段钰濡微叹,蹭蹭她黑发,大发慈悲收回身体重量。

詹知顿觉一身轻,刑满释放。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礼物想送给你。”

“礼物?”

“嗯。”段钰濡变戏法般从水果篮后提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放那儿那幺久,她居然完全没注意。

“金鱼。”

袋装的金鱼。系口扎实,塑料膜堆积拧到一处,透明变成薄白,往下蔓生丝缕纹路,像泡软的指腹,金鱼在里面摆尾,斑斓色泽落进眼球。

段钰濡亲了亲她的眼皮,不顾她的僵硬与抗拒,自顾自说:“帮我养养它吧,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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