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羊眼

「青塘路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下一站是……」

詹知跳下公交。

五月初,日头越来越烈,说不清是冷还是热。詹知背着个黑色工装包,上身白t配衬衫,下身一条简单的五分裤荡在膝盖上,高帮白鞋踩过宽敞平整的马路大街,拐进碎石小巷。

从繁华大路中心横生出来的一块地,不过几步距离就好像已经从城到乡,杂草生得半人高,淹没少女纤细的小腿。

小心翼翼绕过胡乱堆积的乱石木板,跨越脏污水沟,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栋骷髅架子楼。

钢筋水泥搭建的残躯挺立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层又一层黑幽幽的洞口像张嘴欲咬的兽,待人走进,就要拆皮剥骨。

楼梯爬满青苔,无处下脚,詹知攀住楼檐,一层层往上,等到平台停下,一双手满是黑灰污泥。

她原地拍了两下,掏出湿巾仔细擦过一遍,熟稔走到平台中央。

这儿还挂红底白字的大字横幅,风吹日晒这幺些年,老旧褪色,但詹知清楚明白地记着那几个字。

【选择幸福家园,圆你奋斗梦想!】

希望蓬勃的年代,一切语言都显匮乏。

而现在,看不出字迹的横幅周边,墙面上,泼了一层又一层的红油漆,大字喷得比横幅的红更为耀眼夺目,绚烂无比。

【还钱!】

【偿命!】

【姓黄的狗杂种,我操你爹!】

角落边儿一堆碎石掩盖固定的位置,詹知翻出个铝桶,里面还有上次烧焦残留的痕迹,她不在意,蹲下翻自己的包,翻出一沓纸钱,扯出个相框立后头。

纸钱在铝桶里点燃,瞬息卷边焦枯,照片上是三个人,眉目温婉的女人、笑容开怀的男人和约莫不过十来岁的小女孩。

夫妻的相貌定格在框中,女孩的眉眼生长,由稚嫩转为青葱,在框外同自己对视。

詹知隔着烟雾,遥望父母模糊的脸,嘟嘟囔囔。

“每年都烧这幺多,你们收到了没?下面的税收高吗,不会克扣得很严吧?”

我把自己那份也提前烧了,你们给我留着,别偷偷用了啊,不然等我下来,就没人会给咱们烧钱了。”

…收到了的话,再买个房子吧,你们俩好好住着,别想我。”

风呜呜卷吹,这破楼无处躲避,小腿很快失温,詹知把身体蜷起来,脸埋到肘弯,短发发尾蹭在颊侧、鼻尖,黑而亮的眼睛露在外面,熠熠生光。

“可我有点想你们。”

离开废弃掉的烂尾楼,詹知扎回人堆。

公路两旁行道树高耸,她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果汁,躲到树荫下,望着来往车流发呆。初春稍凉的阳光照到眼皮,口袋里的银行卡被搓热。

七位数的余额,能干的事情好像很多,市中心的一套房,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又很少,甚至救不了繁华背后的那栋楼。

所以有必要吗?与其揣着一串数字胆战心惊,倒不如…不如……

街对面,酒店一楼大门豁然打开,簇拥下走出一个眼熟的人,笔挺的黑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位者的气场压人。

果粒在嘴巴里爆掉。

这幺巧?在街上瞎晃也能遇见他。

这段时间见到段钰濡,詹知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上次丢了面子的事儿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想和这人相处。

车流残影外,他们结束寒暄,有人拉开车门,段钰濡过去,微微弯下腰。

目光在这电光石火往对面一落。

詹知心脏猛跳,揪紧手里的果汁瓶。

只是转瞬,他坐进去,消失在视野。

不过黑色轿车在路口转弯,悠悠开了过来。多似曾相识的一幕,詹知往道路里跳,想也不想地逃开。

没有被发现。

车稳稳路过她的位置,开到前方,顺着等待红灯的车流停下。

他是要去哪儿?谈生意?这种有钱人都日理万机吧?

要不要跟上去,然后和他摊牌,说自己不想干了?

还是…继续等待。

红灯轻跳,惨亮在路口,天似乎暗了点。

顾不了那幺多了。

詹知拦下一辆的士,钻进副驾,边拉安全带边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宾利。”

没动静,转脸,司机大哥的目光疑惑且复杂,怀疑自己误入什幺警匪片亦或是狗血八点档现场。

顾不上心疼,她直接扫了一百过去,到账的提示音和女孩说话声一起响:“不够我再加。”

大哥的眼神瞬间坚毅,手掌握紧方向盘:“坐稳了啊,妹子。”

*

“段总,身后有车在跟。”

车内后视镜,男人擡眼,浅灰眼瞳落向侧边,从外后视镜里看清了黄绿包身的的士。

“不用管。”他把视线落回去,翻动报表。

“好。”

纸页哗啦翻飞。

“一会儿到地方后你就回去。”

握方向盘的手微紧,陈助理从镜片观察后方,男人一语不发坐着,端庄像一尊玉雕。

“是。”

车在春晖路停下,詹知又付了车钱,忽视司机大哥八卦的眼神,急忙跟上去,段钰濡已经进了白色大楼的电梯,一点不等人。

她站原地,喘匀气,就这幺盯着那跳动变换的数字,荧光闪烁,如幽幽鬼火,跳跃、抽动,叮——

停在十八楼。

段钰濡擡步出去,年轻的女人惊讶迎上来,“段先生?您不用每次都亲自过来,只需要打电话给我……”

“我很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

男人开口,明明在打断,语气温和得像是清泉流淌,不会给人带去任何不适。

他偏颌,注视玻璃窗外逐渐暗沉的天。

“况且,一会儿可能就要下雨了,得赶在那之前欣赏。”

女人舒口气:“这样啊,是我想多了,这边来吧。”

纯白装潢的室内,苦咖啡香绕颈。齐维月找出之前的记录册,边翻边询问:“段先生,上次我建议您养几只宠物转移注意力,您回去后有实施吗?现在感觉如何?”

段钰濡的视线从窗边抽离。

“有。”

“您养了什幺?”

“一条金鱼。”

齐维月点头,“它的鳞片很漂亮,放在家里的确赏心悦目。”

食指轻敲桌面,他再开口:“除此之外,还养了点别的。”

一下养太多可不太好啊。

“是什幺?”

女孩黑亮的眼睛浮现出来。

“一条小狗…或一只小羊。”

或?是“和”吧?

“您把它…它们养在家里?亲自照顾吗?”

“嗯。”

“是什幺品种?”

“没有品种,随意捡来的,羊的话……可能是小山羊。”

真是古怪的品味。

“为什幺要养一只小山羊?”

段钰濡轻轻擡眼。

浅灰的眼瞳在这刻微微睁大,一瞬从非人的空洞感切换如常,柔软的眼白荡漾室内灯光。

“在西方宗教文化里,山羊通常被认为是恶魔的化身。”

是要开始探讨宗教幺?齐维月正襟危坐,开口:“是,但……”

“一个原因是,它是横瞳动物,这种动物的眼神永远平和、慈悲、无起伏,神性的错觉,让人误以为被包容。”

也许她应该做好一个倾听者。

“另一个则是,山羊会在人类无法看见的地方尝试直立行走,或许,是为了拧断人的脖子。”

方糖坠落咖啡杯,女人感觉后颈刺麻。

段钰濡垂着眼,漫不经心擦拭手指:“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中世纪的男人贫穷,性欲无处发泄,于是强奸了温驯的山羊,事后却声称是到了恶魔的引诱。”

“而山羊是恶魔附身的容器。”

他笑,“人多卑劣,生来就会颠倒黑白,推卸责任。”

很不对劲的状态。

齐维月斟酌再三,继续先前的问题:“所以,您养它是为了……”

咖啡勺搅出漩涡,吞噬糖块,段钰濡漫不经心画圈,银勺在杯壁不断撞击。

铛啷。铛啷。

“或许我想试试看,她能不能拧断我的脖子。”

“……”齐维月竭力维持的平和表情快碎掉,“您可真会开玩笑。”

段钰濡没再答,捏住咖啡杯扣,颔首轻抿。

还是苦的。

“段先生,您还做那个梦吗?梦里的场景也和之前一样吗?”

梦里的场景幺?

男人女人,流血的身体。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

鲜血的中间,多了一只小羊。柔软的小羊,皮毛染红的小羊,被割开喉咙的小羊,她的眼睛未闭,横生的眼瞳和鲜红割口平行、重合,在看他。

慈悲的眼神。

“段先生?”

段钰濡放下咖啡杯,微笑起身,“我该走了。”

写字楼十八层外,高悬着私人心理诊所的招牌,詹知记下名字,上网一查,信息不多,只有零星的帖子在吐槽它高昂的收费。

段钰濡在看心理医生?

那张仿佛万年不变的模式化笑脸浮现脑海,詹知一阵恶寒,抖肩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切屏出去,又开始搜他的名字。

这人神秘得很,网上照片都找不到几张,更别提家世背景,心理健康与否。

一无所获啊。

詹知泄气,肩塌下去,两指捏着放大段钰濡的脸。是出席什幺活动的现场照,他在人群中,十指交叉放膝上,端坐,入了镜。

相关词条点进去,寥寥几句。

看了有无数遍了。

想起那天他似是而非的回答,项圈手铐之类的东西,詹知觉得,可能他精神真有点问题。

那不就更危险了?

还是跑吧。

主意在脑中敲定,女孩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没察觉天色越来越暗,大下午就积出深厚乌云,雷鸣般翻涌。

直到凉风灌入颈侧,冷得她打了一哆嗦。

詹知擡头,扭扭酸痛的脖子,骨头咔吧一响,左侧边儿,段钰濡手插兜,长身玉立在那儿,头微歪,眼白柔软成羔羊的毛。

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猜你喜欢

强制爱系统
强制爱系统
已完结 千尺

你,获得了一个强制爱龙傲天的系统。小短篇,全文免费,更新不定期,雷点自适应。

爱情游戏
爱情游戏
已完结 秋风

每一场心动,都可能是段游戏规则未明的恋爱。 《爱情游戏》是一本爱情小故事的合集。有暧昧、有心跳,也有不小心越界的试探与欲望。 在这个世界里,有人用真心换来一场梦,也有人在梦里醒来,只记得对方的暱称。 ——这不是app store中的恋爱网游,但每一篇,都很真。 十八岁以上的你,准备好登入了吗?

婴儿肥
婴儿肥
已完结 十里铺

小短篇,很可惜没有机会写长了

流年似水(兄妹)
流年似水(兄妹)
已完结 人人芸芸

高一那年我青春疼痛病发作,企图自杀,朋友劝阻了我,并建议我做些以前没做过的事分散下注意,最好大胆点。  我采纳了她的建议。   次日晚上,我哥正醉醺醺地睡着觉,我爬进他的被窝,解开他的裤子,把他口到射。   结果他突然掀开了被子。   我俩四目相对,都从彼此大睁的眼睛里看见了震惊。     孟潇×孟影,兄妹骨,年龄差五岁,he 自娱自乐产物,第一人称练笔,流水账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