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点一点深下去的。
萧霆渊从用过晚膳后就开始坐在书房,案上摊着三路军马的行进图、各镇存粮的旧册,以及刚刚从兵部送来的最新塘报。灯火一盏盏被点亮,他却几乎没有擡头。
沈晚卿原本已经回了内室,却在子时过后又披了件外袍出来。
她没有让墨竹跟着,自己端着一盏刚温好的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灯火比外面亮,他听见声响,擡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案边的一张软凳用脚轻轻踢了踢,示意她过来坐。
她把茶放在他手边,自己在软凳上坐下。
“还不睡?”他边看塘报边问,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她如实回答。
萧霆渊“嗯”了一声,没有再劝她回去。他把一份已经看完的塘报推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沈晚卿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案上散乱的几支笔重新理好,又把用完的墨锭轻轻挪到角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幺。
时间在灯火里慢慢走。
外面偶尔有巡夜的更鼓声传来,很远,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他低声吩咐门外心腹的几句话。那些心腹进来时,都会先看她一眼,随即把目光低下去,把话禀报得更简短。
她帮他整理过两回文书。
一次是把已经批过的军令按出关顺序重新叠好,另一次是把三路骑兵的预计汇合点用朱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三个位置。他看了眼她点的位置,没有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写下一道手令。
“累了就靠一会儿。”他忽然说。
沈晚卿摇头:“不累。”
她说完,却还是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他写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批军务,一个偶尔帮着理一理案上的东西。
寅时将近的时候,最后一批需要连夜发出的军令终于写完。
萧霆渊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轻轻闭了闭眼。沈晚卿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把已经凉了的茶重新换了一盏温的,推到他手边。
他没有喝,只是伸手,把她整个人拉了过去。她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从软凳上起身,被他拉进怀里。他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灯火安静地烧着。外面的更鼓又响了一轮,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沈晚卿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像是把一整夜的疲惫都靠在了她身上。
“今日京营的三千人已经出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宣府和大同的骑兵,最迟明夜就能抵达云中外围。”
“我知道。”她应道。
“本王在这里坐着,其实也做不了更多的事。”他顿了顿,“只是必须有人在后方调度。”
沈晚卿擡起头,看着他的下颌线。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目间的疲意遮不住,却仍旧是沉稳的。
“那我就也在。”她说。
萧霆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笑,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一下,很慢。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了一点极淡的青白。
“去睡吧。”他终于开口。
“你呢?”
“再等一拨回信。”他擡手,在她后腰轻轻拍了拍,“你先睡。有消息,会告诉你。”
沈晚卿没有坚持。
她从他身上下来,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外袍,又帮他把案上最乱的几份文书重新叠好。做完这些,她才低声说:“那我在内室留着灯。”
“好。”她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坐直,拿起了下一份还需要核对的旧档,神情重新沉进军务里。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安静,却很有力量。
沈晚卿带上门,沿着廊下往内室走。
夜风有些凉,她把外袍裹紧了些。身后的书房依旧亮着灯,像一盏不会轻易熄灭的火。她走得很慢,心里却比前半夜平静了许多。
内室的灯她没有熄。她只是靠在床上,没有真正躺下,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更鼓和夜鸟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萧霆渊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书房的墨香和一丝夜露的凉意。他看见她还醒着,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到床边坐下。
“回信到了。”他声音沙哑,“一切顺利。”
沈晚卿点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脱掉外袍,上了床,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两人隔着衣料相拥,谁都没有再进一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听着,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