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三番两次跟他说这些话,打的什幺主意,艾尔肯心里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离宝珠远一点,再不要招惹她分毫。
可他跟宝珠之间的牵扯,哪里是程天朗三言两语就能一刀两断的。
艾尔肯站起身,擡手指向远处海面:“没有回头岸?程天朗,你好好看清楚,中国陆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海域四百七十三万平方公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在这一千四百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山河海疆之上,你跟我说没有回头岸?你和宝珠的纠葛,宝珠同那些人的过往,我不想插手。但我跟宝珠,跟你们不是一回事。我最后再跟你讲一次,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天朗丢下手里的烤串,跟着站起身:“行,那你说来听听,你跟她到底是怎幺一回事,不一样在什幺地方?”
“你们在聊什幺呢?”
陈宝珠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闻到烤串的香气,嘴一撅:“好哇,你们偷偷吃烧烤,都不喊我。”
程天朗擡眼:“你不是睡着了?才躺下多久,怎幺就醒了?”
“船晃来晃去的,晃得我头晕,干脆不睡了。”
她说着径直走到冰箱跟前,把里面的蛋糕拎出来,“来,一起吃蛋糕。”
掀开盒盖,她状似随意转头看向艾尔肯:“对了,艾尔肯,你生日是哪天?到时候我给你订冰淇淋蛋糕,味道特别好。”
艾尔肯本来想推辞,送到部队里早就化了,可瞧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忍心扫她的兴,回话:“十二月二十二号。”
这话刚说完,陈宝珠和程天朗的脸色同时变得不自然,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
艾尔肯察觉异样:“怎幺了?”
陈宝珠连忙摇头,扯出一句玩笑打圆场:“没事啦,就是挨着圣诞节很近。难不成你是圣诞老爷爷的亲戚?”
几句说笑把场面揭了过去。
她也不好意思说,十二月二十二,正是江耀宗他妈的忌日。
———
海风裹着咸腥,甲板上摆上蛋糕、红酒、果汁跟烤串,三个人在茫茫海上,漫无边际地聊着海阔天空。
陈宝珠忽然起了玩心,指尖蘸上一层乳白奶油,往程天朗唇上抹。程天朗张口衔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把奶油舔得干净。
她笑起来,眉眼之间落满了洒在海面上的细碎日光:“程天朗,好吃吗?”
程天朗松开她的指尖,抽了纸巾,慢条斯理替她擦干净:“好吃。”
“谁好吃?”
他擡眼望她。她脸颊浸着淡淡的酒红,笑得张扬,那点媚意藏都藏不住。
“你确定要在这儿勾我?”
陈宝珠回他:“你还用得着我勾?”
当着艾尔肯的面,程天朗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甜软的奶油化不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的腥沉戾气。
陈宝珠迎着他,把他的舌头当成诱人的冰淇淋蛋糕。浅尝辄止哪里够,要含住,慢慢咂摸,细细品味,密密回味。
程天朗那股汹涌的、来势汹汹的占有,最后全化在她唇齿间的奶油、残留的红酒滋味里。
陈宝珠好似又醉了,不然怎幺连换气都忘了。
程天朗稍稍退开一点,低声提醒:“喘气。”
她这才记得呼吸一大口空气。
艾尔肯看在眼里,猜不透他们特意在跟前演这一出是为了什幺,干脆转移视线,望向湛蓝海面。
陈宝珠见他无动于衷,心里那点劲儿落空,推开程天朗,脚步虚浮,一步三晃往艾尔肯那边走,程天朗怕她摔倒,伸手想去扶,被她挡开。
才到艾尔肯身边,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艾尔肯下意识将她稳稳托住。
陈宝珠捧住他的脸,气息带着红酒和奶油的香甜:“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艾尔肯怕她摔倒,抱紧她:“你想我介意?”
她摇头。
“宝珠,你想要我做什幺,直说就好。”
“我不要说,我就想让你猜。”
“若是我猜不对,惹你生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宝珠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缠上他脖子,声音又软又黏:“艾尔肯,我想让你在意我。”
艾尔肯身子一下子绷得僵硬,停顿片刻,双手力道还是收得更紧。
“宝珠,你是只想让我在意你,还是想要我爱你?”
她擡着眼,睫毛轻轻一扇:“那你会不会在意我,会不会爱我?”
艾尔肯没有应声。这里不是能讲这种话的地方。他打横将她抱起,转头看向程天朗:“我跟宝珠单独聊几句,可以吗?”
程天朗脸色难看,到底没有拦他,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陈宝珠走进船舱。
艾尔肯把她放到床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她握住:
“别走,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
他便又坐回床边,让她靠着。
“你以前,这样抱过别的女人吗?”
艾尔肯回想:“出任务救援的时候抱过。”
“救援的时候,也有女人像我这样,要你抱着哄?”陈宝珠眼里带着诧异。
“不是。只是把伤员抱上担架。”
“那像这样陪着我、抱着我说话,是头一回,是也不是?”
“嗯,是第一次。”
“艾尔肯,陪我说说话吧,随便讲点什幺都好,我想多多了解你一点。”
“宝珠,你其实知道我是谁,对吧?”
陈宝珠稍稍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嗯,我知道。”
“什幺时候知道的?”
她不答反问:“那你呢,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你又是什幺时候知道的?”
“十八岁那年。”
“那幺早?”陈宝珠心里早有猜想他一早便知情,却没料到,竟然早到这个地步。
“那时候只听过你的名字,没见过相片,认不出你的样貌。”
“那这几次你又是抱着什幺心思跟我接触的?”
艾尔肯的目光沉沉地落定她脸上。什幺心思?没见到她之前,不过是一点好奇,再无别的杂念。真见着了人才不一样,她总夸他眼睛生得好看,她哪里晓得,她自己这一双眼才是真真的勾人,像是藏着万千心事,会说话,会缠人。
等听过她一路跌撞的人生轨迹,知道了她的来路,看懂她拧巴成这副样子,他心底翻涌的,除了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就只剩疼惜。
她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可她该是什幺样子,他又说不上来。他只清楚,自己大她整整十岁,恨不得由他亲手将她养大!
那个江耀宗凭什幺?凭什幺能让他陪着她长大,把她养成现在这副样子。本该是他,来守着她长大的。
“轮到你了,宝珠,你又是揣着什幺心思来靠近我的?不如我帮你捋捋。你自小跟着你哥,不过是想在那幢宅子里讨条活路;后来跟程天朗在一处,兴许还有几分真心,不全然在做戏,是动过情的。至于那个要娶你的霍肇珩,那就更简单了,一桩交易,银货两讫。
那我呢?宝珠,你挨近我,到底图什幺?地位、权势、金钱,这些你早就有了,犯不着再从我身上捞。所以,跟我说说,你到底抱着什幺样的心思来找我的?”
这番话,倒叫陈宝珠重新打量起他来,像隔着一层玻璃罩子看人,又像在听指甲盖划玻璃的声音,原来他也有这样尖利的一面:
“想不到,你也会这幺刻薄。”
艾尔肯神色端正,不见半分戏谑:
“我早跟你说过,想要什幺,不妨直说。但凡你想要的,我能办到,总会满足。”
陈宝珠苍凉笑道:“我做人贪心的很,什幺都想要,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发自内心的爱,别人的尊重,发自肺腑的尊重,还有钱,好多好多钱,多到到掉剩菜剩饭,不会心疼,不会有丁点愧疚感,多到不用再吃半价菜,多到买书的钱不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多到……”
“可这些东西,你已经拥有了,宝珠。你早就长大了。”
“我当真拥有了?我算是长大了?”她轻轻摇头,“那些死虾、烂菜叶,早已经长在我骨头里,构筑成了一个今天的我。艾尔肯,贫穷是有痕迹的。”
“宝珠,跟我说,你是在怨我?”
“不是,不是你!我恨的从来不是你!”
“那你在恨谁?”
“恨谁?我能去恨谁?又有谁容得我去恨?生我的、养我的,论道理,他们哪里亏过我?我本该恭恭敬敬,感恩戴德,他们拉扯我一场。可是——可是我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的,是不是,艾尔肯?我本来不应该是这样长大的,是不是!”
艾尔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是或不是,他一句都答不得。他到底不是她,心里纵然翻着别的念头,也轮不到他开口去评断她一路熬过来的日子,评断长成如今这样一个的她。
“宝珠,都过去了。你的二十四岁,比任何人都热闹精彩。”
她带着点自嘲,低笑出声:“你的二十四岁,在沙场立功,守着家国山河。可我的二十四岁……”
“宝珠,如果拿我来比,能叫你快活,那是我的荣幸。可眼下这般比较,只一次又一次地让你难受。何苦专挑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来折磨自己?”
“那我能怎幺办?艾尔肯,你这幺厉害,你教教我,我该怎幺办?”
“跟我说,你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幺?”
陈宝珠擡着头,眼神茫茫,喃喃自语:“我想要什幺?”
艾尔肯拍着她的脑袋,循循善诱:“宝珠,有的人快活,一辈子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过下去,反倒没什幺烦恼,还有一种人怡然自乐,从头到尾清楚自己要什幺,到手了就知足。幸福不是死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去追,是珍惜手里已经拿到的。”
陈宝珠祈求着他:“那我想要你的在意、你的爱,是我没有的,还是我手里已经拿到的?”
直到现在,艾尔肯才忍不住笑出声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啊,真是被他们养坏了。”
———
船驶回黄埔港码头,厨师说既然都到这了,船上还剩好些刚捞上来的海货,不如去他家里做,他家安在九沙围,平日就在城里打工赚钱。
宝珠从没去过渔村,先前听程天朗讲,他自小就在码头、渔村里滚大,心里便动了念头,想去瞧一瞧。
余下两人自然没有二话。
程天朗出手向来阔绰,给的钱足够丰厚,厨师高高兴兴领着一行人往家里去,半点不敢怠慢。
还没进屋,厨房里就飘出甜香,有人在煮鸡蛋甜酒。糯米沉在碗底,蛋花软软散开来,红糖的甜裹着酒糟独有的醇气,一缕缕钻进鼻尖。
她开口,问能不能也给她盛一碗。
程天朗给她喂甜酒,贱嗖嗖地问:“人家坐月子拿来发奶的,阿妈是不是也拿来发奶给我吃?”
陈宝珠翻了个白眼:“滚!”
———
晚饭过后,几个人就在厨师家里歇下,打算待到明天再回城。
陈宝珠跟程天朗同住一间房。洗完澡躺到床上,这一日折腾下来,两人都乏了。
程天朗难得只安安静静抱着她,没有折腾她,可陈宝珠辗转反侧,怎幺都睡不着。
耳旁反反复复盘旋着艾尔肯讲过的那个故事,说过的话——
她原是清楚自己要什幺的,从小到大,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在朝着那个目标熬。她是铁了心要嫁给霍肇珩的。尽管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一回,又一回,可到最后,她还是要回香港,回到霍肇珩身边,踏进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圈子——没错,尽管她是生在庙街,烂泥堆里长出来的人,可霍肇珩所属的那个阶层,才是她陈宝珠本该落足的世界。
回到香港之后,她会后悔吗?会像故事里那个18岁的新兵一样后悔吗?
选程天朗,往后她要防的,是如Becky之流的女明星,抑或是前台的小妹,夜场包间里的公主。
赢了也没什幺光彩,输了,那更是摔得一地难堪。
选霍肇珩就不一样,连黎家三小姐那样的人物,都败在她手里。
那是一种藏在骨头里的痛快,把从前要仰着头去看的阶层踩在脚下,心底裹着一股报复的瘾头,这幺多年,她把雌竞的底色捂得严严实实,绝不肯叫霍肇珩窥见一星半点。生怕被他看清,从此落得个被他看轻的下场。
她得拿学历、本事、脑子,拼命填自己出身的窟窿,补上她带给霍肇珩的那点污点。
若对手是Becky这一类人,那是委屈了她,掉她的价。
可换到霍肇珩那边,她一出场,反倒拉低了他的身价。
难怪当初霍肇珩在外人面前不肯认她是女朋友,招呼都不打就能断联。
说到底,就是她不配。
哪里有不用流血、不用还债的阶层往上爬?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交易,顶多是上位者闲来消遣的一局游戏。
而陈宝珠,怕是连上桌的玩家都算不上。
就算将来要后悔,那也是得到一切之后的后悔。比起求而不得、空留一辈子的遗憾,这点悔意,好像也没什幺大不了。
更何况,她十分确定,程天朗不会离开她。
对!她永远都不会失去程天朗!
想明白这一点,她总算消停下来,打算好好睡觉。
可刚才她翻来覆去,反倒把程天朗闹得清醒了:“老婆,是不是睡不着?”
困意刚漫上来,她含糊应着:“没有,马上就睡了。”
“刚才在床上扭来扭去,现在才想睡?晚啰!”他伸手揽住她。
陈宝珠慌忙推他一把,神色紧张:“你又想干什幺!这是别人家里,安分一点。”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去海边走走。”
“现在?”
“夜里海边清静,去吹吹风。上次陪你看维港,你不肯让我牵你的手,这一回,我想牵着你,去看海。”
陈宝珠静了静,应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