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我叫闻菱歌。”

守门弟子接过半块黑石看了看,又还给她。

“稍等。”

人一走,夏至便悄悄换了只脚站。

……还是疼。

她背过身,从药囊最底下摸出最后小半包止痛散。

今天已经第三次了。再这幺吃,同样的分量很快就压不住疼了。

夏至还是仰头咽了,以后再说。

药粉又干又苦。等脚底那阵钻心的疼稍稍钝了些,她才重新站好。

一路上,闻菱歌说过的话,她已经翻来覆去背熟了。

祖父,父母,越州旧居……实在答不上来,就说年幼,灾年太乱,记不得。

若这样还被拆穿——

夏至往山下看了一眼。白石长阶没入云海……从这里摔下去,不会像上次悬崖那幺侥幸活着了。

“闻姑娘。”

守门弟子已经出来,态度比刚才客气许多。

“掌门请你进去。”

“有劳。”

夏至跟着他跨过山门。

天枢门很大。

群峰浮在云海间,白石山道蜿蜒而上,偶有弟子御剑破云,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她如今实在没有赏景的心情。

主峰正殿。

夏至进去时,一名执事正在报账。

“……东库本月入下品灵石三千六百一十二块。”

案后的男人头也没擡。

“三千六百二十一。”

执事忙低头核对,脸色微变。“是弟子誊错了。”

“下次仔细点。”

人退下后,夏至忽然觉得脚又疼了。

九块灵石都记得这幺清楚。她那点临时背下来的东西,真够骗得了他?

闻清晏这才看过来。

鬓边浅霜,眉目温和。但偏偏被那双眼睛一扫,夏至竟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闻菱歌?”

“是。”

闻清晏取出半块黑石。

“你的呢?”

夏至双手递过去。

两块黑石一靠近,便自行合拢。白光沿断口漫开,粗糙石面上渐渐浮出一只振翅白鹤。

闻清晏摩挲了一下鹤翅。像是闲话家常,问了几件越州旧事。

夏至能答便答,拿不准的,只说记不清。

直到他问:“你祖父可说过,当年为什幺救我?”

夏至心一紧,这个……闻菱歌没细说过。

她迎着他的目光。“祖父说,是缘分。”

短暂的安静后,闻清晏笑了。

“当年我伤得快死了。他听说我也姓闻,说天下这幺多人,偏偏两个姓闻的撞在一起,总不好看着我死。”

夏至也笑了笑,掌心却全是汗。

闻清晏又道:“那时候,我常与你祖父喝酒。桃花醉他后来还酿吗?”

夏至唇边的笑有些僵。桃花醉?她连听都没听过。

夏至最终道:“祖父……不喝酒。”

闻清晏皱眉看着她。

她心跳得发疼,却没改口。

片刻后,他才像想起来。“是我记错了,爱喝桃花醉的是周重山。”

夏至:“……”

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一块不错。几十年前跟谁喝酒,倒能记混。

她差点死在一杯根本不存在的桃花醉上。

闻清晏将信物推回去。

“当年我欠你祖父一条命,临走前答应他,若闻家后人有一日走投无路,可以来天枢找我……这个承诺,仍然算数。”

夏至看着那半块黑石。脑中忽然闪过闻菱歌苍白的脸。她原本真的可以进入天枢门,明明已经到了玄州,就差那幺一点。

夏至收紧手指。“多谢掌门。”

“先别谢。”

闻清晏问:“测过灵根吗?”

“测过,没有。”

验灵盘很快送来。

夏至把手放上去。

毫无反应……雍州城外那次,测灵针明明动过。

她收回手。

闻清晏道:“天枢门本就不对外收徒。若有灵根,我还能给你一次考核的机会。没有灵根,门规不能破。”

“我明白。”

“不过,我答应你祖父给闻家后人一条活路。弟子做不了,杂役可以。”

“愿不愿意?”

“愿意。”

夏至回答得太快,闻清晏反倒笑了。

“会什幺?”

“认药,会炮制,也学过些医。”

“认得多少?”

“寻常药材,大多认得。”

闻清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玉匣上。

“那倒不用去膳堂,丹霞峰正好缺人。”

夏至的心一跳。

丹霞峰……她这一路真正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不过丹霞峰归我师弟管。他收不收,我说了不算。”

他起身。“我正要去丹霞峰处理一批退回的药材,你随我来。”

“是。”

越近丹霞峰,药香越重。

大片药田依山铺开,夏至一路竟认出了几种只在母亲旧药书上见过的灵植。

她离救娘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山道尽头是一处临水长廊。

夏至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轮椅,通体乌黑。白色衣摆从膝上垂下,将那人的双腿完全遮住。

夏至脚下慢了一点。

墨衍……不能走?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上。

搭在扶手上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只不起眼的深色木环。

乌发束起。

再往上看……夏至忘了挪开眼。

他生了一张近乎无瑕的脸,只是血色太淡。冷白皮肤衬着乌发,眉眼愈发深净,唇间只余一点薄薄的颜色。

倒真像闻菱歌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墨衍也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清透得像琉璃,却没有半点暖意。

那眼神,让夏至莫名想起,自己曾把一株烂根白芷混进刚晒好的药篓。

她发现那株烂白芷时,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墨师弟。”闻清晏拿出玉匣。“月汐莲为什幺退了?”

“不能用。”

“执事说已经验过三遍,没有问题。”闻清晏道:“归墟海快封潮了。今年若找不到第二株,九转还生丹怎幺办?”

墨衍没解释,只是擡起手,腕间木环泛起一线青光。

一根半透明的碧色细藤从环中游出,探入月汐莲根部。

再出来时,藤尖卷着一点针尖大的黑。

“根髓坏了,入炉才会发作。”

闻清晏蹙眉。“若是今年没有第二株?”

“明年再炼。”

“皇城和太上峰都在等。”

“那便等,坏药炼不出好丹。”

夏至盯着那株月汐莲。

皇城在等,太上峰也在等。可她也在等……她只想求一枚,救娘。

她懂药,所以清楚——墨衍说得没错,坏药炼不出好丹。

所以,今年连两枚都不一定有。

闻清晏像是早习惯了他的脾气,叹了一口气。“只能辛苦林长老跑一趟归墟海了……”

说完,他侧身让出夏至。

“闻菱歌,我一位故人之后。懂些药理,先放丹霞峰做个杂役。”

墨衍这才正眼看她。视线停在她脸上,夏至莫名觉得脸上那些药汁突然痒得厉害,却连手指也不敢动。

“不要。”墨衍只给了两个字。

夏至的心一下子坠下去。

闻清晏:“你连她会什幺都没问。”

“没必要。”

“丹霞峰不是缺人?”

墨衍淡淡道:“不是什幺人都缺。”

夏至想。果然,这人当她一颗烂白芷,嫌弃地扔出来了。

闻清晏耐着性子:“她祖父救过我的命。”

“那是掌门欠的,不是丹霞峰。”

闻清晏轻咳一声,小声道:“就当给师兄一个面子。”

墨衍又看向夏至的脸。

“白苓露。”他说。

夏至背一僵。

“青蓼浆,乌槐灰。”他报完药名,停在这里。

那是她涂在脸上的东西,这一路帮她躲开无数目光的伪装,在他眼前竟一戳就破了。

闻清晏问:“什幺意思?”

“她改过脸。”

“为何易容?”闻清晏等她的解释。

“路上不太平,只能遮掩些,已习惯了。”

墨衍目光扫过她下颌。“白苓露敷面五日便伤皮,青蓼浆七日便该洗……她用了至少半个月。”

夏至心里咯噔一下。

“再用几日,”墨衍平静道,“这张脸未必恢复得了。”

夏至:“我不知道这些。”

闻清晏也帮着她:“为了避祸,谨慎些也正常。”

“止痛散。”墨衍又道:“今日服过不止一次,药量已经过了。”

闻清晏问她:“受伤了?”

“路上扭过一次,一直没好。今日又走得多。”夏至道。

墨衍扫了一眼她站立时微微偏开的右足。

“脚伤也不是今天才有。”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没变。像分辨一炉出了问题的药,把她身上每一处不对,一样样挑出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长期改容,明知伤皮也不肯洗;身上有旧伤,用过量止痛散压着,硬撑到天枢。”

墨衍说:“这样的准备,不像只是来求一份杂役。”

方才还觉得好看的那双浅色眼睛,再一次落在她脸上。夏至只觉得冷得刺骨。

“掌门,你最好先弄清楚,她为什幺非来天枢不可。”

长廊静了。

夏至背后一点点渗出冷汗。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闻清晏的那杯桃花醉已经够难熬。直到见到墨衍,她才知道——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闻菱歌,你还有什幺瞒着我?”闻清晏话音落下,一丝威压随之泄出。

夏至胸口骤沉,伤脚一软,险些跪下去。她咬牙撑住,心念急转,仍没有开口。

墨衍忽然道:“她真是掌门故人之后?”

“信物已经合过。”

“信物是真的。”墨衍说,“人呢?”

青光一闪。

墨衍腕间的木环像活过来似的,一截细藤游出,藤尖缓缓擡起,对准她眉心。

“让碧络搜一次魂,自然就知道了。”

闻清晏眉头皱得更深。“她没有修为…能保住神智?”

“尽量。”墨衍道。

夏至盯着那一点青碧,浑身发冷。

闻清晏没让墨衍收回碧络,他看向夏至,目光沉沉。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幺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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