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灯火

谭立还是没有回来。

夏至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心里那点不敢细想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她渐渐觉得,渴得有些不对劲。

石缝里的水就在身侧。她扶着岩壁起来,蹲到水洼旁捧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干涩稍稍缓解,可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那股渴意又从更深处泛了上来,仿佛刚才喝下去的水根本不曾入腹。

……好热。

夏至解开衣襟时,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石缝里落下的水滴砸在颈侧,顺着锁骨滑进衣内,明明那幺凉,却压不住身体深处的燥热。

她伏在浅水里,额头抵着湿冷的岩石,急促喘息。

刚才的水像是白喝了。喉咙依旧干得发疼,胸口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沿着血脉钻入四肢,最后全聚在小腹深处。

谭立说,今日是十五。

原本一切都算得好好的。酉时前拿到养元丹,再备好一桶冷水。可现在,她被困在岩台上,腰间还拴着一根不许她靠近深水的绳。

水里还有戒兽。

不过片刻,额角已经沁出细汗。衣领贴在颈侧,每一次呼吸时轻轻摩擦皮肤,都让她难受得想伸手扯掉。

夏至咬住唇,扶着岩壁往里面走。脚下有些发软,她走得快,手掌下意识往石壁上一撑,却忽然按进一团柔软滑腻的东西里。

“噗”的一声轻响。

掌心像是碾碎了什幺柔软的东西,一股微甜的气味散开,夏至正喘得急,猝不及防吸进去不少。

夏至凝目看去,手掌下是一小团碎烂的乳白,薄薄的菌盖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乳白汁液沾满指缝,渗进手上尚未结痂的细小伤口。

白色的不要碰——谭立之前提醒过她。

夏至不知道这些汁液沾进伤口会怎幺样。她屏住呼吸,将手伸进水洼里反复洗。

冷水贴上皮肤的一瞬,夏至几乎本能地想把整个人都浸进去。

积水却太浅。

她解开外袍,才褪到肩头,就无法继续。绳索缠过腰腹,除非把整件衣服撕开,否则根本脱不下来。

“真会挑地方锁。”她骂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哑。

胸口发烫,腰腹也像烧着火,连贴在皮肤上的布料都变得格外碍事。她只能把上衣松开,扯开衣料,随后侧身伏进那一小汪冷水里,让肩颈和半边身体贴住冰凉的石面。

那一点凉意,很快就压不住体内的灼热。

……不够,远远不够。

好难受。

夏至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回比上次还难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月落。

渐渐,水声变远了。

她睁开眼,眼前的石壁也不像方才那幺清楚,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水汽,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岩洞里忽然有人叫她。

“之之。”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必分辨,心口便先一步疼起来。

“之之,怎幺又弄得一身水?”

她慢慢擡起头。

眼前依旧是潮湿的石壁,几线微弱的月光落在黑水上。可远处那些交错的岩影,不知何时变成了药谷低矮的屋檐。

屋檐下亮着两盏灯。

灯光是暗金色的,暖融融地浮在黑夜里。

母亲站在灯下,长发挽起,脸色红润,眼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夏至一时间竟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娘?”

夏清婉朝她伸出手。

“还不回来?”

肩头忽然有动静,柔软的羽毛蹭过她的脸颊。

“啾。”

听到熟悉的叫声,夏至眼眶发热。转头,只看见一团明亮的赤色。小呆歪着脑袋站在她肩上,黑亮的眼睛依恋地看着她。

母亲没有生病,小呆也好好的。

巡律堂是假的,那句“灵息已绝”也是假的,她不用再撒谎,不用再求人,更不用每走一步,都害怕秘密被人发现。

……真好。

夏至眼里的泪落下来,唇角却一点点弯起。

只要走到那两盏灯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扶着岩壁向前。

衣襟已经敞开,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难耐的酥麻。她擡手想扯掉碍事的衣服。外袍才滑过肩头,便被黑绳压在腰间,再也褪不下去。

夏至顾不得扯衣服,跌跌撞撞往前。

黑绳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放长,直到离水边尚有一丈,猛地绷紧。

她被勒得向后仰去。

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浅浅血痕,仍旧够不到前方。

为什幺不让她回家?

身体越来越热。

那团火在身体深处反复冲撞,烧得她意识涣散,也烧得每一处触碰都变得异常敏感。腰间绳索的摩擦、胸前滴落的冷水,甚至湿发扫过后背,都会带起一阵细细的麻意,顺着皮肤一路往下。

夏至下意识蜷起双腿。

可越是这样,那种说不清缺了什幺的感觉反而越明显。

她只想有什幺能替她压住身体里这场烧不尽的火。

“回来呀,之之。”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像隔着深水,又像有什幺庞大的东西伏在黑暗里喘息。

“娘。”她轻声唤。

那两盏暗金色的灯,像听见了,竟也一点点朝她靠近。

灯影越来越大。

水腥气也越来越重,湿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到她脸上。

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娘终于来接她了。

夏至笑起来,伸出手。“我在这里。”

黑暗里有什幺东西低低喘息。

湿热的腥风拂过她的脸,吹得发丝向后扬起。那两点暗金停在数步之外,灯火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两道细长的黑线。

夏至的手碰到了一片湿冷。

细密,坚硬,覆着一层滑腻水膜。

好凉。

她像终于摸到能够缓解燥热的东西,掌心顺着那片冰冷慢慢贴紧,连脸也忍不住凑近。

肩上的小呆忽然不见了,母亲的声音也远了。

眼前的“灯火”一点点下沉。两片森白的东西从黑暗里缓缓显露,尖端交错,长得像一排竖起的骨刃。

……这是什幺?

夏至眯起眼,还想再凑近些看清。

指尖又往前探了一寸。

那片森白并不像她以为的灯架,冰凉而坚硬,边缘锋利得刺痛了指腹。

下一瞬,掌下那片湿滑鳞甲骤然绷紧。

两点暗金猛地缩成了两道细线。

“吼!”

巨大的声浪迎面炸开。夏至被震得耳中嗡鸣,眼前的药谷跟着晃了一下。

她终于迟钝地看见——

那两排白森森的东西,正在她面前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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