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地,骤雨倾盆。
十几年前的夏日,在北方,没有经由治理的天空被雾霾深深笼罩。纪子姈只带了一个很小的手包,穿长款风衣,匆匆自火车站往外走,一道白光劈过,空中乍然亮起,伴随交错而鸣的雷声。
行人脱口而出的脏话,纪子姈并不陌生,这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她翻开包掏出手机,手指动作飞快拨出一个号码,手机仅仅响了几下便皆通了,对面从嘈杂里挤出两声喊叫:“姈姐,不好了!”
纪子姈皱了皱眉,边走边问:“又怎幺了?”
“您快来吧,潞姐没气儿了!”他刚说完这句话,通讯便戛然而止,只余下挂断时的忙音。
纪子姈顿觉耳边一阵嗡鸣,浑身上下的冷汗丝缕渗出。她往外跑了几步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扔过去:“麻烦快点儿,槐花路十五号北城会所。”
司机眼睛贼溜溜往钱上瞟了瞟,这几年靠开黑车赚钱的人很多,费心坑上几笔都比不得纪子姈大方。顿时喜笑颜开一打方向盘,也不管什幺风什幺雨了,瞬间漂移似地冲了出去,“诶,您坐稳了!”
微信刚刚上线不久,任大家评价比短信方便多了,许多人便不再浪费自己的话费钱,她也不例外。
「可能要晚点儿回,出了些事,你不用等我。」
纪子姈鲜少等不到对面的回复便按了关机。司机的确尽职,破旧的出租车歪斜在一幢建筑门口。刺骨的风从袖口灌进胸腔,但奇怪夏天会刮起凉风,纪子姈将自己的衣带子系紧了一些,擡头看了一眼灯火繁容的建筑。
风尘仆仆里,似乎觉得高挺的楼也摇摇欲坠起来,纪子姈曾在这里度过数不尽的夏天,受一个同样出台的姐姐照拂,十几岁的年纪,纪子姈过的并不算难堪。穿着高跟鞋的一条腿毫不留情踹开了大门,会所内寂静的有些骇人,她上了二楼才觉一片喧嚣。
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淫靡气息,秀丽的包厢门大开,正中央赫然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里。血腥气充盈,仅靠人血的气味无法分别出什幺,纪子姈眯着眼睛凑近看,哪怕女人苍白的脸孔已经疮痍,纪子妗的神色仍旧大变。
“林潞!”她尖声,将手包随手甩在一旁,颤抖着蹲下身子。林潞的胳膊很细,瘦到骨头她轻轻一摸就突了出来。纪子姈不做头牌前她当门面,但要脸是大忌,得罪的人并不少。腰肢,大腿,她的眼皮紧紧阖着,身下仍有源源不断的血,与尚未干涸的白色粘稠液体。
“谁弄的?”纪子姈勉强动了动嘴唇,在沉寂里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一直顾不得看周边的人,黄毛恭敬弯腰,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着:“知辉集团的老总,爱玩儿sm,指名道姓要潞姐去,给开了五十万,潞姐同意了。来的时候已经硬生生干死了。”
沉默半晌,纪子姈又道:“他人现在在哪儿?”
“早提上裤子跑了。”黄毛砸吧砸吧嘴,骂了出来:“真他妈有种。”
纪子姈许久没和林潞见面,少有的几次也是打电话,时间超不过几分钟。她出北京很难,今年是林潞的二十八岁生日,开玩笑要为自己赎身,其实能够为自己洗白的女人并不多,纪子姈想要送她这份生日礼物,再见却是生离死别。
“老五进去了,北城现在是谁的地盘?”纪子姈从脑子里搜刮了一下知辉,依稀记得公司做的不小,或许还做过她的老主顾,睡过的人太多,可一头头的猪黏腻腻的伸出舌头,她胃口泛起一阵酸水,不敢干呕,捂着嘴巴低声道。
“是...”黄毛没机会说完话,底下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人双双回过头去,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报了警,处理起来麻烦,纪子姈厌恶的皱起眉毛。
为首几个黑衣黑裤,人模狗样的保镖,或者说是马仔。后面跟着一个头发半长,束起来放在背后的男人,脸看不清楚,穿皮夹克。
再后面——
纪子姈怔愣一会儿,猛然擡起脸。潮热席卷,熏得人肺腑都燥,他在离纪子姈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纪子姈长得幼稚,脸蛋圆滚滚的,小的时候她被妈妈领来会所,另一个妈妈见了,抽着烟笑。一只手指剐了剐她的脸颊:“满十四了吗,底下都还没长全吧。”
纪子姈小声说,她胆子小,弯着的腰也直不起来:“十六了。”
妈妈拍了拍她的屁股,这样就留下来了。
纪子姈最早是不接客的,在厨房打杂,或是端盘子端碗,包厢里的男人长得都一摸一样,喜欢抠她小小的嘴巴,纪子姈逆来顺受,小巧的舌头挂着涎水,男人们收回肥胖的手,抛了一枚冰凉的戒指到她嘴里:“咽了,叔叔开的酒都算你头上,怎幺样?”
纪子姈的小脸团起来,闭上眼睛吞了下去。
男人大笑,纪子姈作为处女的人生就到此为止。她彻底成了一个走上街都会挨骂的婊子,要光着屁股要饭,卑躬屈膝的捧起男人恶心的东西,有一个人是特别的,纪子姈心甘情愿的陪他睡,不收钱,他也没有钱付给她。最廉价的物什就是爱情,但纪子姈逐渐拥有了很多钱,又渴求起别的东西。
经年未见,两人完全倒了过来,纪子姈仰视他,他居高临下的打量纪子姈。
男人衬衫领子拨开两粒,他从来都不会好好穿衣服,夏天里依旧畏寒的厉害,穿着丝绸衬衫,西装裤腿笔直,鞋面是黑亮黑亮的皮子,人坏事做多了恶欲熏心,黑漆漆的瞳仁耷拉下来。
香港有一部很出名的电视剧,排场浮夸,一个头子能领出几百个马仔。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举着刀火拼,偶尔也坐下来边喝茶边和谈,张扬的老板的确不多,纪子姈认真的擡头——她头皮发麻的颤了颤眼皮。
纤长凝白的食指与中指夹住一根黑银色的细烟,像是烟瘾很严重一样,抽烟的人身上一股怪异的烟草味,纪子姈抹了抹鼻子。身旁马仔十分有眼力见给他点了火,薄雾徐徐,盖过他的面颊。
一般人对于混黑的人印象总是刻板,纹个大花臂,脸上凶神恶煞,最好还带一道皮肉外翻的疤,男人脸色苍白,下颌线收的有些凌厉,平添几分匪气风流。
纪子姈面无表情看着他。男人旁若无人的吞云吐雾着。实在难以忍受,她正想站起来时,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用不着行这幺大礼,”男人掸掉一截烟灰,弯下身,没什幺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怎幺看怎幺吓人:“纪小姐,一切都好?”
纪子姈听见他的声音,被烟熏哑了,从前他的语调很青涩,只能皮笑肉不笑道:“难为您还记着我。”
他把又深深抽了两口烟,才把烟头随手摁在一旁的雕花石柱上,淡淡道:“不敢忘。”
纪子姈并不是很想和他互揭老底,怎幺也说不完的,纪子妗觉得他年轻时候更架衣服,现在不用打群架了,肌肉都没多少,不知道是否该感叹自己眼光看的长远,睡过的男人无一不厉害。她半晌停顿,态度缓和了些:“南老板,叙旧就先免了。在你的场子上死人了,你不给个说法?”
南钦不搭茬,他身边站着的那个长发男却开口了,“小姐,怎幺称呼?”
“我姓纪。”纪子姈无意多说,只道。
“纪小姐,”何曜往前走了一步,没看林潞,死了个人又怎幺样,谁做买卖不死人?妓女不算人,撑死了半个吧。讲道理似的一脸笑盈盈:“我就不多废话了,做买卖是有舍有得的,您朋友接了这个活儿,最后有没有命是她自己的事,赖不到我们身上。”
“另外,”他笑了笑,“来者都是客,和气才能生财嘛。我们老板人心善,也不能把人家的把剁了,您说不是?”
纪子姈深吸几口气,她一向不是什幺爱和人打唇舌战的性格,说不过,干脆扭头看向南钦:“你管不管?”
会所里灯光幽暗,像是一只手来爱抚,昏黄斜影,南钦的身量实在太高了,纪子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呼吸又沉重了几分。她现在受制于人,跑也跑不过,打又打不了。纪子姈决定适时的低头,清了清嗓。
南钦堵住她的嘴,闷笑了一声:“怎幺不管,纪小姐的事儿我是当然要管的。”
南钦擡步走到纪子姈的面前,几乎是贴到了她随着呼吸颤起的雪团上,目光不正经的下移,意味深长道:“不过我不做没回报的买卖,纪小姐拿什幺来换?”
纪子姈的胸长得很大,吃木瓜的功效没什幺科学依据,但她很爱吃,到现在看到木瓜就要吐。胸前有一颗棕色的小痣,埋在沟壑里看不到,南钦不否认自己是个流氓,弯着唇揩了一把她弹起的胸脯,小痣便在他掌心跳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