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比李衍君年长三岁,尚且在冷酷的后宫中难能体会过亲母的柔情。
明娴是地方官员献上去美人,无父无母,被养在做县令的叔父家里,寄人篱下了十六年,大概才养成了那副纤瘦的骨架和温和听话的性格。
她自然不爱齐灵帝,可是,她却爱自己的一对子女。于明娴而言,那是她血浓于水真正的亲人,李复久出生时她尚且懵懂,十月怀胎上不能体会到即将生子的真实感。
少女汗涔涔地躺在病床上,产婆抱来啼哭不止的婴儿,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因为母子连心,才靠近她的身旁便止声睡去。疼痛太多,明娴几乎麻木感受不到疼了,她无力地擡起摸了摸面前刚刚生下来的人,那产婆说着吉祥话:“和您长得多像啊。”
皱巴巴的小脸哪里像了,明娴心中腹诽,指尖落到婴儿的脸庞便被含住。
细腻温热的触感让她呆了呆,突然忍不住热泪盈眶——原来这是她的孩子,她终于有亲人了。
可李衍君出世时,亲母因大出血而死,李复久对母亲最后的印象便是浸湿了汗水和血水的女子。
时值三岁的他尚不能理解,甚至感觉连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是再没有母亲为他唱摇篮曲,也不会握着他的手教不识字的幼儿读书了。
李复久没有和李衍君说过这些,他如同母亲一般爱着李衍君。
第一次见面,便是他跪在母亲床边,听身边侍女的哭声,因失血而面色惨白的明娴预感到生命的最后时光,只能躺在床上,看着产婆置于自己怀里的李衍君,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李复久的手搭在包裹住妹妹的布料上,想安慰不知道说什幺,最后将勉力将脑袋抵在一起,道:“久儿,这是妹妹啊……”
这是李复久对母亲的最后一眼,也是李衍君的第一眼。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什幺阴谋诡计。二人的亲母本性格温婉顺从,能生下两个孩子也并非什幺恩宠在身的嫔妃,至死也不过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小妃嫔。
这样的女人,后宫太多了,尤其是在灵帝的后宫,喜爱寻欢作乐,醉酒之后行事更荒淫,宠幸的人多了,剩下的孩子也多,多到认不清人。嫔妃尚且对不上脸和名字,何况又不是亲紫自的孩子呢?
李复久一直不是个多话的人,这些事也只是李衍君长大后通过观察和问话拼凑出来的。
李衍君三岁时便已经不会问阿爹阿娘的问题了,她知道见到爹爹要喊陛下,所以陛下不是爹爹。
带她长大的侍女在她五岁时便满龄出宫,好在,梁常在的良心让他们总归不至于饿死。
年幼李衍君乍然身边没了亲近熟悉的人,夜里簌簌作响的晚风常常让她感到害怕,壮着胆子摸到兄长的房里。
床上的李复久睡得正迷糊,突然感觉有吱呀作响的开门声,有一团看不清的影子正预备揭开他的被子,双手双脚共同使力要爬上床。
八岁的李复久猛然清醒,他尚没有脱去婴儿肥,却已经逐渐显现出如同母亲般相似的精致面容,声音也还稚嫩,问她:“你在干什幺?”
一边伸手将她扶上床,摸到李衍君发凉的胳膊,有些生气:“这幺晚了,身上还穿着这幺点到处跑。”明明也不大的岁数,说话起来却很老成的样子。
李衍君像泥鳅一样顺溜得借力上床闷闷地抱着兄长的腰,低头嫩声道:“阿兄,我害怕。”
“怕什幺?”
李复久将她塞进自己的被子,没想到她上床之前还知道关门,兄妹二人就着昏暗的月光躲在床上说悄悄话。
“感觉,有鬼……”李衍君缩得更狠了,“小河姐姐说,外面有声音就是鬼在走路……”
小河就是明娴之前的侍女,上周已经出宫回家了,之前李衍君不睡觉就用这招吓唬她,接替的侍女还没来——总归也不会因为这几个公主责罚他们办事效率。
李复久叹了口气了,望向窗外:这几天好像确实风大了。
李衍君将头闷在被子里,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小妹要被憋死了,又把她拽出来露头,忍不住说:“别闷在里面。”
“哦……”李衍君转而搂住李复久的脖子,幼童的胳膊短,这样的姿势睡觉是有些难受的,可她又顾不上这些,只有贴着才有安全感,她问,“阿兄,你不怕吗?”
他比李衍君高了一个头,入学的年龄还没到,宫中对他们的教育又一向懒散,此时倒也没什幺礼法好说。
他也不知道怎幺回答,便搂住李衍君的脑袋,眼皮在打架:“好了,阿兄在这里,别怕……”
越说声音越低,李衍君又说了什幺也不知道了,李复久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被压醒的。李复久感觉到身上难受,睁开眼外面才蒙蒙亮,感受到肚子上的重量,他才意识到昨晚的事情——李衍君的睡姿十分不老实,此时便脑袋搁在他肚子上,双腿蜷缩搭在他的大腿边。
难怪有点喘不过气。不知道昨晚怎幺在被窝里调整睡姿,又闷回了被子里还压着他。
可怜李复久睡姿一向端正老实,此时被当了个人形枕头。
他孩子气地生气伸手捏了捏李衍君的鼻子,看她发出小猪一般的哼唧声,李衍君逐渐醒来,小脸上满是困意,问他:“阿兄……干嘛呀……”
李复久说:“你把我压着了!”
“哦……”李衍君又闭上了眼,微微动了动身子,把腿拿走了,脑袋还搁着。
“……李衍君,”李复久拍了拍小妹毛绒绒的脑袋,和她说,“再不把脑袋拿开,晚上有鬼来我就不保护你了!”
李衍君困意正浓:“哦……好的……”
李复久:“……”
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扶正身上的脑袋,又捏捏被角,抱着怀里的小猪睡了个回笼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