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李衍君与李复久再没有见过面。
整整半年。
没有书信,没有托人传话,也没有谁主动打听对方的近况。公主府不再接宫里的帖子,宫中也渐渐不再有人提起公主府的事。两个人像是默契地将彼此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李衍君把时间都花在了旧案上。
她查过李顺生前往来的旧人,也查过当年山上出事前后的调令。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始终没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她倒没有最初那样急切了。
有些事急也没用。她如今能做的,便是把查到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等着下一条线索出现。
至于宫里,她不再过问。
天牢深处,薛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
半年来,他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待着,除了每日送来的饭食,几乎不与狱卒说话。身上的伤早已养好,只是脸色仍旧苍白,整个人比入狱前清瘦了许多。
狱卒起初还会留意他,后来见他一直安分,便也渐渐松懈下来。
这日夜里,值守的狱卒送饭进去。
薛平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饭碗。
“今日换了人?”
狱卒一愣:“什幺?”
“送饭的人。”
“轮值罢了,你管这些做什幺?”
薛平笑了笑,没再说话。
狱卒将饭菜放下,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他才发现碗底压着一小片折得极细的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
薛平仍坐在原处,仿佛什幺都没有发生。
狱卒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声张,只把那片纸收进袖中。
第二日,天牢外有人递进来一份名册。
第三日,薛平第一次主动向狱卒提出,要见负责审理旧案的官员。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复久正在批阅奏折。
“他要见人?”
“是。薛平说,他愿意交代当年山上的一些事,但有条件。”
李复久擡起眼:“什幺条件?”
“他没有说,只说要见陛下。”
殿内安静下来。
李复久将手中的笔搁下。
薛平入狱之后一直没有动作。李复久原以为他是在等机会,也可能是已经无计可施。如今突然提出要见自己,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让他等着。”
“陛下不见?”
“先查清楚他这几日接触过的值班人。”
“是。”
来人退下后,李复久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他想起山上那一夜。
薛平知道的事情不少。李顺的死、吕苓受伤、山上那些人的来历,甚至包括李衍君身上的蛊。
桩桩件件,唯有最后一件事叫他难过。
杜泛棋是在当天下午进宫的。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将一份重新整理过的脉案放在李复久面前。
“陛下,我有一件事必须禀报。”
李复久看向他。
杜泛棋沉默片刻,才道:“此前我曾怀疑,薛平给公主的并非寻常续命之法。如今又有了新的佐证。”
“说清楚。”
“我从薛平此前留下的药方中,找到了一处极隐蔽的记载。那不是单独作用于一人的蛊,而是两人相连。一人有损,另一人也会受到牵连;一人的生死,也可能影响另一人。”
李复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同生共死蛊? ”
杜泛棋擡起头:“陛下已经知道了?”
“继续说。”
“我尚不能断定所有细节,但可以确定,薛平当初给公主下的,并非只有相思蛊。若臣推断不错,同生共死蛊已经成了。”
李复久没有说话。
杜泛棋继续道:“家父曾说过,这种蛊有期限。我从现有记载推算,若没有其他变数,最多不过十年。”
“十年?”
“是。”
李复久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从什幺时候算起?”
杜泛棋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幺。
“按李长风留下的痕迹推算,已经过去九年。如今……”
“还剩多久?”
杜权垂下眼。
“最多一年。”
殿中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李复久半晌没有动。
“和相思蛊下在同一人身上,也只是保留了该有的命数吗?”
他原本以为,李衍君身上的相思蛊已经够棘手。
可如今才知道,薛平竟然早已将另一道枷锁套在了她身上。
一年。
只剩一年。
“薛平也受蛊牵制?”
“若判断无误,是。”
李复久的手指缓缓收紧。
难怪薛平这半年一直安静。
他不是没有办法,也不是不想动,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他开始行动,恐怕正是因为期限将近。
“杜泛棋。”
“在。”
“你亲自去找一趟薛平,探听消息。”
杜泛棋懂他的意思,面露难色:“陛下,我会尽力,但同生共死蛊早已失传多年,现有记载残缺不全。若要找到解法,恐怕还需要薛平配合,可家父多次……”
“那就让他开口。”
李复久站起身,走到窗边。
“无论他提什幺条件,先听他说完。”
当夜,李复久终于去了天牢。
薛平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时并不意外。
“陛下终于肯来了。”
李复久隔着牢门看着他。
“你想说什幺?”
薛平笑了笑。
“看来有人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
李复久没有接话。
薛平也不急,慢慢坐直身体。
“陛下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了吗?”
“我知道。”
“那就好。”
薛平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会很伤心呢。”
李复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究竟想做什幺?”
“我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变过。”
薛平停了一下,莞尔一笑:“我想让她活着。”
李复久盯着他。
“你若真想让她活着,就该把解蛊的方法交出来。”
“解蛊?”
薛平像是听见了什幺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
“陛下以为,这蛊是我想解便能解的吗?”
“你给她下的蛊,你会不知道解法?”
“八年前,李长风给她下蛊的时候,你还在,可你不是也不知道解法吗?”他擡起眼,隔着牢门与李复久对视,忍不住吐出刺人的话语。
“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不能带走她。”
“那陛下便可以不听。”
薛平重新靠回墙边,闭上了眼。
李复久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能让薛平继续这样耗着。
一年时间太短了。
短到他甚至不敢去想,若一年之后仍找不到解法,李衍君会怎幺样。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道蛊。
“说出你的条件。”
薛平睁开眼。
“我要见她。”
“原因。”
薛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歪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笑得很通情达理:“这就是原因。”
“陛下不是一直想护着她吗?如今只剩一年,你却连让她知道真相都不敢?”
“她不需要知道真相。”
“那她就只能等死。”
闻言,李复久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薛平却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许久,李复久才道:“你最好不要拿她的性命做筹码。”
“陛下放心,我比你更不想她死。”
李复久没有再与薛平争辩,转身离开了天牢。
走出牢门时,夜风迎面而来。
他站在牢门外,许久没有动。
公主府内,李衍君并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幺。
她刚收到一份新的密报。
信上说,薛平近日在天牢里有了动静,似乎正在设法与外界联系。
她看完,将信递给赵引水。
“消息可靠吗?”
“是从天牢外的人那里传出来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李衍君沉思片刻。
“他终于不肯再等了。”
赵引水道:“殿下,要不要派人查一查?”
“查。”
她想了想,又道:“把薛平入狱期间接触过的人重新列一遍,尤其是那些替他办过事,却一直没有查清身份的。”
“明白。”
赵引水退下后,李衍君独自坐在书房里。
薛平开始行动,意味着旧案或许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
她并不知道薛平究竟想做什幺,也不知道他手里还握着多少秘密。
所以,这件事要加快了。
窗外风声渐起。
她将密报收进木匣,旁边放着的,是这半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旧档。
而在宫中,李复久已经下令加紧查找同生共死蛊的解法。
顾明于月前已受令私下前往苗疆——薛家的祖籍之地——湘西深山。
李复久很清楚,他只剩下一年时间了。
他不能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