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那张从门缝滑出来的光碟
小叶第一次见到阿彦,是在一个下着午后雷阵雨的星期天。
那时候他刚从台中上来台北三个月,住在六张犁一栋老旧公寓的顶楼加盖。
房东是一个讲话很快、永远在滑手机的中年女人,烫着那种菜市场常见的小卷发,脚踩蓝白拖,带他看房子的时候钥匙还差点插不进锁孔。
「房租一万一,押金两个月,水电瓦斯平分。」她把门推开,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另一间房已经租出去了,住的是男生,正常上班族啦。」
小叶那时候还不知道,「正常上班族」这五个字在台北的租屋市场里,是一个多么暧昧、多么充满弹性的形容词。
那间顶楼加盖不大,两房一厅,厨房小到两个人不能同时站在里面。
客厅有一张房东留下来的灰布沙发,扶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后阳台的晒衣杆有点生锈,但视野意外地好,可以看到对面公寓的顶楼花园和更远处的台北101。
小叶在台中读完大学,退伍后在台中混了两年,发现薪水实在养不活自己,决定北上。
他找到一份杂志社的美编工作,薪水三万二,扣掉房租和基本开销,每个月大概只能存三、五千块。
但他不急,他想先在台北站稳脚跟再说。
他记得阿彦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背心,领口已经松了,锁骨下方露出一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阿彦的头发是短的,有点自然卷,额前几根头发翘着,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那个酒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
「喔,新室友啊?」阿彦用毛巾擦着脸,脖子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的声音很爽朗,带着一点点台湾国语的腔调,「我叫阿彦,请多指教啦。你叫什么?」
「小叶。」
「小叶哦──」阿彦拉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笑得更开了,「那以后我们就是彦叶组合了,可以出道了。」
他转身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宝特瓶装的饮料,「要不要?巧克力口味的高蛋白,我上礼拜买一送一囤太多,喝不完。你如果怕胖的话放心,这个是低脂的。」
小叶接过来,瓶身冰凉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他转开瓶盖喝了一口。甜,非常甜,甜到喉咙有点发腻,像是小时候喝的巧克力调味乳。
他勉强喝了一半,整个下午都在灌水。
但他记住了阿彦的手。那只递饮料给他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不是那种办公室上班族的手,是做过粗活、或者常握什么东西的手。
当时小叶还不知道那层茧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觉得那双手很好看,是那种会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手。
那天晚上,小叶躺在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阿彦讲电话的声音。隔音不好,他听得断断续续的。
「……那个案子我下礼拜会跟进啦……对啊,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你跟我『老板』谈也没用,公司规定的……」
听起来很普通。真的很普通,就是一个「业务」在处理客户的事。
小叶翻了个身,闻到空气里残留着阿彦洗澡后的薄荷洗发精味道,淡淡的,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整理哪些东西,然后就睡着了。
刚开始的两个月,一切都很正常。或者说,正常到几乎有点无聊。
阿彦确实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早上通常七点半起床,小叶会听到他房间的闹钟响三次,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浴室的水声会持续很久,久到小叶有时候必须敲门催他。
「阿彦,你是在里面洗澡还是生孩子?」
「好了啦好了啦,再一分钟啦……」
然后门会打开,阿彦带着满浴室的白雾走出来,头发吹得干干的,身上是那股薄荷洗发精的味道。
他会在厨房煮咖啡,用的是那种便宜的滴漏式咖啡机,咖啡粉是在全联买的即溶品牌。
他边看手机边吃吐司,手机萤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随着内容变来变去,有时候皱眉,有时候笑出来。
小叶是九点上班的,所以通常会和阿彦在厨房里碰到。两个人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昨天那场棒球你有看吗?九局下半逆转,超扯。」
「没有欸,我昨天很早就睡了。统一赢还输?」
「统一赢啦,再见安打。」
或者──
「你午餐都吃什么?公司附近有推荐的吗?」
「便当啊,不然咧。我们公司那边有一家鸡腿饭还不错,炸的外皮很酥,你要不要地址?」
「好啊,给我。」
或者──
「捷运文湖线又故障了,我早上卡在车上二十分钟,差点迟到。」
「不是上礼拜才故障过?北捷到底在干嘛。」
就像这样。
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小叶有时候会觉得,台北的室友生活其实跟他在台中跟大学同学合租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但小叶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阿彦的「出差」。
一般「业务员」确实会出差,这很正常。
但阿彦的出差频率有点奇怪──平均一个月两次,有时候甚至三次,每次三到五天不等。而且他出差的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是周间,有时候是周末。
小叶问过他一次:「你这次去哪里出差啊?」
阿彦正在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动作很俐落,像是做过无数遍。他头也没擡地说:「中部。去谈一个大案子。」
「中部哪里?台中吗?那是我老家欸,你可以帮我带太阳饼回来。」
阿彦的手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折衣服。「不一定会经过市区啦,我都在工业区那边跑。」
没有具体的城市名称,没有具体的公司名称。
小叶没有追问,他觉得那是阿彦的工作隐私,自己问太多反而奇怪。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阿彦「出差」前的那个晚上,会开始做一些准备。
他会比平常更早洗澡,会在浴室里待得更久,会在房间里吹头发吹很久。
有一次小叶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阿彦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漂白水那种刺鼻的味道,而是像医院里的酒精棉片。他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阿彦在打扫房间。
其次是阿彦的身体。
小叶不是故意要观察,但两个人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坪的公寓里,共用一间浴室、一间厨房,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阿彦很常穿背心或短裤在客厅走动,他的身材很好,不是那种健身狂魔的过度精壮。
他的胸部不会大到像两块石头、血管不会暴凸得像地图,而是一种很均匀、很有弹性的结实。他的背很宽,腰却很细,从后面看会形成一个倒三角形的轮廓;大腿的肌肉线条在弯曲的时候会浮现出来,是一种很漂亮的弧度。
小叶自己是普通身材,不胖不瘦,没有特别健身,顶多偶尔去公园跑跑步。
他看着阿彦在客厅走来走去,有时候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因为好看,纯粹的好看,就像你在美术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一幅挂在墙上的名画。
但这个好看的身体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小叶第一次注意到,是某个周一的早上。
阿彦在厨房煮咖啡,举手拿橱柜里的咖啡粉的时候,背心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腰侧。
小叶看到那里有一块瘀青,紫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看起来已经好几天了。
「你腰怎么了?」小叶问,端着自己的马克杯。
阿彦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把咖啡粉舀进滤纸里,「哦,这个哦,打球撞到的。上礼拜去公园打篮球,被一个胖子撞飞,直接撞到篮球架的底座。」
「这么严重?你有去看医生吗?」
「不用啦,男生打球本来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阿彦笑着,把咖啡机的开关按下去,机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要不要来一杯?我今天买了新豆子,味道比较不酸。」
小叶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记得那个瘀青的位置和形状,在腰侧,大约一个拳头大,不像是撞到硬物会出现的规则形状。
第二次是吻痕;或者说,小叶不确定那是不是吻痕。
那是一个位于阿彦锁骨下方的红色痕迹,大约十元硬币大小,圆形的,颜色很深,像是有人用嘴唇用力吸吮过。小叶看到的那天,阿彦刚「出差」回来,整个人看起来很累,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黑眼圈,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低,像是喉咙使用过度。
「你这里……」小叶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位置。
阿彦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然后用手掌摀住那个痕迹,笑了一下,「蚊子咬的啦。我皮肤比较敏感,抓一抓就这样。台北的冬天还有蚊子,真的夸张。」
「蚊子会咬成这样?」
「会啊,你不知道有一种虫叫小黑蚊吗?台湾特产,超毒的,咬下去会红肿一个礼拜。」阿彦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打了个呵欠,「抱歉,我超累的,先去睡了。晚安。」
他进房间,关上门。小叶听到他房间里传来行李拉链拉开的声音、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床铺承受重量时的轻微嘎吱声。
那一觉,阿彦睡了十四个小时。小叶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还有一次,他在浴室的脏衣篮里看到阿彦换下来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白T恤,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
阿彦说他脖子容易过敏,所以都会剪标;但小叶注意到,T恤的袖口附近有几道很细的红色痕迹,不是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又或者,是被什么细细的绳子勒过后留下来的颜色。
他把T恤拿起来,凑近看。那几道红痕很规则,间距几乎相等,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紧紧绑在那里。
还有一次,阿彦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正重播着某个政论节目,名嘴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作响。
阿彦侧躺在沙发上,裤管卷到小腿,露出一截脚踝。小叶走过去要叫醒他,却看到阿彦的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已经快要消退了,但形状很规则,是一条细线绕了一圈的痕迹。
不是袜子勒的。
袜子的勒痕会比较宽、比较模糊,而且位置会更低一点。
小叶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阿彦的睡脸。
阿彦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年轻,脸部的线条放松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
那个右脸颊的酒窝在睡着的时候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小叶没有叫醒他。
他拿了一条薄毯盖在阿彦身上,然后关掉电视,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开始拼凑那些细节。瘀青、吻痕、袖口的红线、脚踝的勒痕、冰箱里那些没标签的凝胶、出差回来后的沉默和长时间的沐浴──这些拼图碎片在他脑中旋转,开始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拼不出完整的图,或者说,他不太确定自己拼出来的是什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搜寻了一些关键词,又删掉,又搜寻,又删掉。
最后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阿彦是成年人,他的私生活不关小叶的事;他们只是室友,签的租约上没有「必须互相交代行踪」这一条。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脑子就越会去想。
改变发生在那个周六的下午。
小叶原本打算去市立图书馆总馆还书,顺便借几本设计相关的书。
他换好衣服、背上背包,走到楼下的时候,天空突然暗下来,然后像是被谁踢翻了一桶水,大雨就这么劈哩啪啦地砸下来。
他站在骑楼下等了五分钟,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伴随着闷闷的雷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阿彦不在,应该是又「出差」去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叶还在睡,只听到隐约的关门声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
回到公寓,小叶把湿掉的球鞋脱在玄关,换上室内拖鞋。
空气里有一股下雨天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著老旧公寓的木头味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喝了几口,然后开始觉得无聊。
整理东西好了。
他一直想整理后阳台的回收物,那些纸箱和宝特瓶已经堆了两个月,再不清会长虫。
后阳台很小,大概只有一坪,洗衣机占掉一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堆满了分类回收的袋子。
小叶把纸箱压扁,用美工刀割开胶带,叠成整齐的一叠。
他把宝特瓶踩扁,一个一个踩,宝特瓶发出清脆的「啪」声,空气随之喷出来。他把铝罐用脚踩扁,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然后他开始整理光碟片。
是的,光碟片。
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人在用光碟了,但小叶是学设计的,大学时期烧了一大堆资料光碟,里面存著作业、素材、字型档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参考图片。
还有一些音乐CD,是他高中时期买的,现在早就没在听了,但一直没丢。
他蹲在走廊上整理,因为后阳台太小,他先把东西堆在走廊靠近阿彦房门口的位置。
把光碟一片一片拿起来检查,确定里面没有重要资料后,丢进废光碟回收的袋子里。
然后,一张光碟从阿彦的房门缝滑了出来。
或者说,它原本就卡在那里,卡在门板和地板之间那条不到一公分的缝隙里,小叶移动身体的时候碰到了门板,它就这么掉了出来,滑到他的膝盖旁边。
那是一张DVD,没有外包装,光碟正面是全彩印刷。
小叶下意识地捡起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封面上是一个裸体的男人,跪在床上,背对镜头,上半身伏低,臀部翘高,正在和另一个男人做爱。
另一个男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埋在肩颈之间,看不清长相。
但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他的背肌、他的腰线、他肩胛骨撑开的弧度、他手臂撑在床单上的姿势、还有他右肩胛骨上那个小小的刺青──一片叶子的形状,线条简单,颜色是深绿色。
和阿彦一模一样。小叶认得那个刺青。
他曾经问过阿彦:「你背上那个是什么?叶子吗?」
阿彦当时刚洗完澡,只穿着一条短裤在客厅擦头发。他转过身让小叶看,说:「哦,这个哦,年轻的时候纹的,二十岁的时候吧。没什么意义,就觉得好看。叶子嘛,代表自由之类的。」
「所以你是因为名字有个『彦』才纹叶子?」
「也不是啦,就刚好。那时候选图案,翻到这个觉得顺眼,就纹了。」
小叶当时还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刺青。阿彦的皮肤很光滑,刺青的地方摸起来跟周围没什么差别,只有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微突起。阿彦被他摸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笑着说:「很痒欸。」
现在,这个刺青出现在一张GV的封面上。
小叶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瞬间涌入血管,让他的手指末端发麻。他把光碟翻到背面,背面印着片名和演员资讯。
片名:《阳光体育生的秘密》。
演员:「阿彦 × 小狼」。
右下角有一个片厂的logo,是一个简约的几何图形,看起来像是两个英文字母重叠在一起。
小叶不认得这个logo,但印刷很专业。不是那种自己烧录、用印表机列印封面的盗版片,而是正式压片、有设计过包装的商品。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讯息太多、太快,全部挤在大脑的入口,导致系统暂时瘫痪。他的耳朵开始轰轰作响,可能是雨声,可能是心跳声,可能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多久,雨声变得很大,大到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的大腿开始发酸,膝盖压在硬邦邦的磨石子地板上,压出一片红印,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他脑子里跑过很多画面。
阿彦在厨房煮咖啡的样子,手腕一转把咖啡粉倒进滤纸。
阿彦笑起来的酒窝,右边脸颊陷下去的那个小洞。
阿彦腰上的瘀青,紫红色的,边缘发黄。
阿彦锁骨上的红痕,十元硬币大,颜色很深。
阿彦脚踝的勒痕,一圈,快要消退但形状很规则。
阿彦冰箱里那些透明的凝胶,装在挤压瓶里,没有标签,很滑很黏。
阿彦出差回来后坐在阳台抽烟的样子,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阿彦在浴室里待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浓重的沐浴乳香味,还有一种洗不掉、从小叶房门口飘进来的、说不上来的气味──腥甜腥甜的,混着化学药剂的刺鼻味。
一切突然都有了解释。
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期到的、荒唐的、却又莫名合理的解释。
阿彦不是业务。
或者说,他不只是业务。
他是GV男优。
他那些「出差」,是去拍片。
他身上的那些奇怪的痕迹,是拍片的「工作伤害」。
那些他「出差」回来后的沉默、抽烟、长时间的沐浴、一睡十四个小时,是他在清理自己,把自己从「商品」洗回「人」。
小叶把光碟塞回阿彦的房门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动作很荒谬,好像只要他把光碟放回原来的位置,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到那张封面。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喀」的一声,血液回流让他的腿一阵发麻。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盯着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他从台中带上来的美国电影海报,图案是一个男人站在沙漠公路上,背影孤独。
他盯着那张海报,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心情很复杂。
首先是震惊。
那种世界观被摇晃的感觉,像是你以为自己住在一栋稳固的房子里,然后有人告诉你,地基其实是沙子。
阿彦,那个会跟他聊棒球、会帮他留灯、会记住他不吃香菜的阿彦,竟然是GV男优。
他在镜头前做爱,被拍成影片,压成光碟,在网路上贩卖,被陌生人观看、评论、意淫。
然后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不,不是兴奋。是好奇。强烈的好奇。
他想知道更多。
他想知道阿彦在镜头前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怎么会进入这个行业,想知道他拍片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那些网友说的「阳光形象配上那个身材根本天菜」是什么意思。
还有欲望。
小叶不得不承认,他感觉到了欲望。
那张封面上的阿彦,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和他平常看到的阿彦很不一样。那个阿彦的身体是敞开的、被使用的、充满性意味的,肌肉因为姿势的关系绷紧,背部的线条在灯光下被强调出来。
他的臀部被另一个男人的手抓住,手指陷进臀肉的凹陷里。
他的头微微侧着,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颈侧的线条流露着一种顺从、一种正在承受什么的姿态。
而小叶每天看到的阿彦,是穿着宽松的背心在厨房煮咖啡的阿彦,是头发乱翘从房间走出来的阿彦,是会跟他抱怨「台北便当好贵」的阿彦,是会在他加班回来的晚上问他「吃饱了没」的阿彦。
这两种形象之间的落差,让小叶的喉咙发干。
他打开电脑。
他坐在书桌前,按下电源键,电脑启动的风扇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作响。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然后在搜寻栏里输入:《阳光体育生的秘密》。
搜寻结果不多。这部片可能不是新片,也可能因为版权问题被删除了很多连结。
但有一个某个同志论坛影片「讨论区」的讨论串提到了这部片,标题是「阿彦的出道作」。
小叶点进去。
讨论串有三十几页,第一页的发文时间是四年多前。
他往下滑,看到网友的评论。
「阿彦这部超赞,一号的他表现很自然,阳光形象配上那个身材,根本是极品天菜。推荐给所有喜欢体育生系男孩的人。」
「他的腰真的很会扭,从后面来的时候那个弧度,啊嘶……」
「我觉得他最强的是表情,明明是G片,他演起来像真的是在谈恋爱,眼神很有戏,很有fu……」
「听说他是这家GV公司的专属男优,签了好几部约,品质都满稳的。」
「有人知道阿彦的社群帐号吗?想追踪他日常。」
「楼上不要做梦了,他们这种专属的通常不会公开私人帐号啦,经纪公司会管啦。」
小叶继续往下滑。
有人贴了几张截图,是影片里的画面。
他没有点开,但缩图上可以看到阿彦的脸──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短一点,但确实是他。
他的表情在缩图里看起来既投入又带着一点羞涩,像是真的在和情人做爱。
小叶又搜寻了「阿彦 GV」。
这次出来的结果更多。
阿彦在这个圈子里显然颇有名气,有粉丝帮他整理的完整作品列表,置顶在论坛「电影区」的精华帖。
小叶点进去,看到一整排片名和封面缩图。
《深夜健身房》──阿彦穿着黑色背心和运动短裤,靠在健身器材上,脸上挂着汗珠。
《学长的特别指导》──阿彦穿着大学T和球裤,坐在书桌前,另一个男人从后面环抱他。
《泳池边的诱惑》──阿彦穿着低腰泳裤,站在泳池边,头发湿漉漉的。
《办公室的秘密》──阿彦穿著白衬衫和后空内裤,打着领带,坐在办公桌上。
每一部的封面都是阿彦,穿着不同的服装,摆着不同的姿势,但眼神都是一样的。
那种带着笑意、有点坏坏的、阳光又性感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对你做些什么,但你不但不会抗拒,反而会期待。
小叶关掉电脑。
萤幕变黑,房间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雨声持续地敲打着铁皮屋顶。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窥狂,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毕竟,他现在知道了阿彦最大的秘密,他不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张光碟已经打开了一个盒子,而盒子里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那天晚上,雨停了。
空气被洗得很干净,从窗户看出去,台北的夜景在雨后显得特别清晰。
小叶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从房间里竖起耳朵,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弹开、大门推开时门轴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然后是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玄关磁砖的声音,阿彦脱鞋时鞋跟互踩的声音,行李箱拖进房间的声音。
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小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阿彦现在在浴室里做什么。
用热水冲洗自己的身体,把头发上的发胶洗掉,把皮肤上的汗水和别人的唾液洗掉,把私处残留的润滑剂,以及片场来不及清理干净的精液洗掉。
他可能会用沐浴乳洗两遍,可能会用那种小叶也闻过的消毒水擦拭某些地方。
他可能很累,累到必须靠着墙壁才能站稳。
这些想像让小叶的胸口发紧。
水声停了。
阿彦的房门打开又关上,一切归于寂静。
小叶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无法用以前的眼光看阿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