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当天。
唐爽起了个大早，草草吃了两口早饭，拎起书包就往门口走。
梁琳把牛奶塞到她手里，说：“你等等你哥。”
一瓶价格不菲的进口牛奶，甚至能顶上普通人家一天的花销。
唐爽握住还有些凉的玻璃瓶，笑了笑:“我在门口等着他嘛。”
怎幺可能。
一出了大门，她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唐爽规规矩矩地穿着高中校服，像以前一样独自一人走出巷口，等待绿灯亮起，擡脚走在斑马线上，只是越走越慢。
她在想一些事情，昨天的、今天的、过去的、以前的。每一个深夜，耳边都会传来呼啸的海风，越来越猛烈，被她看作第三阶段的人生似乎变得越发模糊不清。而她现在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岔路口，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
明明是明媚的早晨，一股疲惫感却莫名涌入全身。
人们与她擦肩而过，车辆依旧川流不息，绿灯开始在她瞳孔中倒数。
突然，有人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
眼前的男生背着书包，晨间的阳光洒在他的肩上，发丝都染上金色。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眉头微微蹙着:“你在大马路上发什幺呆呢？”
“……”唐爽擡头看着贺为京，半天才说出一个字，“没……”
“没什幺？”贺为京依旧拉着她的手没放，“你不是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吗？”
“你跑马路上发什幺呆？”
“......你是不是不舒服？”
一连串的询问让唐爽回神，她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温声说:“我没事，刚才谢谢你。”
贺为京用那只突然空出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问：“真没事假没事？”
“真没事，我没发烧，”唐爽拂开他的手，“我不是告诉你，上下学不要和我一起吗？”
贺为京慢慢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很认真地告诉她:“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被车撞飞了。”
“……”
这家伙真的拥有一种可以把人瞬间惹毛的能力。
唐爽挤出一抹假笑，双手按到他的肩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所以、刚才、我已经、道过谢了哈。”
“是吗？”贺为京拖着尾音，“我没听见啊。”
“那你好可怜，年纪轻轻就聋了。”
……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到校门口。
期间，唐爽多次加快脚步想甩掉贺为京，可人家长腿一迈，费不了大多力气就能轻轻松松追上她。
在即将跨入大门时，唐爽又一次与他拉开距离。
“我拜托你离我远点吧，市状元。”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偷瞄你吗？”
“大哥，你是真的超级惹眼。”
“我真的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出大名啊……”
唐爽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贺为京用手指戳了戳下巴，不解地问她:“那你为什幺现在还跟我说话？”
唐爽震惊地扭头看他一眼，气得差点笑出声，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
一中是按成绩分得班，总共十个班。一班自然是最好的班级，而唐爽自然而然地分在了十班。她进了班，随便找到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挂好，又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还有学生正在流动，提着大包小包的，跟着家长一起的，高矮胖瘦，穿了校服的，没穿校服的，什幺样的都有。
她突然想起那天贺永兴问她，到了新学校自己紧张不紧张。
唐爽不知道，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紧张或者是不紧张。她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幺，她打心底厌恶学校，成绩什幺的她也根本不在乎。所以，她来这的意义到底是什幺？
她还记得一个“朋友”质问她，唐爽，你为什幺要报考一中？
那条消息她到现在也没有回复。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回复。
毕竟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嗨，同学。”
唐爽扭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同桌，一个涂了唇釉的漂亮女孩。
“嗨，早上好。”她硬着头皮回了招呼，试着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位新同桌倒是个无敌自来熟，自顾自的说着:“我叫孟媛，孟就是那个孟浩然的孟，媛就是那个名媛的媛，你叫什幺呀？”
“唐爽，唐朝的唐，凉爽的爽。”
孟媛睁大眼睛，故作夸张地感叹道:“哇，你名字好好听啊。”
“啊？”唐爽有些惊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的名字。
“很特别啊，好记又好听，有什幺特别的含义吗？”孟媛问她。
“没有吧，可能是我爸想让我这辈子过得爽一点？”唐爽笑着回她。
孟媛听了她解释也忍不住笑了笑，随后问道:“你带手机了吗？”
唐爽点点头：“怎幺了？”
“加个联系方式呗。”孟媛从桌兜里掏出手机，朝她晃了晃。
她轻轻“嗯”一声，两人在桌子下完成了联系方式的交换。
班里人到的差不多后，班主任也随之进了班。
在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这位戴着银框眼睛，留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开始讲起学校里的校规以及千篇一律的高考忠言。唐爽听着听着就快要睡着了，扭头一看，她的好同桌一只手撑着脸，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
她瞬间就觉得，跟孟媛当同桌还真是当对了。
下课铃一响，孟媛准时睁开眼，甩了甩被枕麻的手，问:“这幺快就下课了？去厕所不？”
唐爽本想着拒绝，但转念一想，点点头温声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大多数时间都是孟媛在说，唐爽在听，然后时不时再给她几声回应。
路过一班的后门时，孟媛突然停了声音，朝迎面走来的人点头微笑:“嗨，早上好。”
“早上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唐爽下意识擡头看去，贺为京正笑着向孟媛点了下头。
他的视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向唐爽身上看去，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却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她生硬地扭过头，目光落在树枝的绿叶上。
哎呀，这绿叶子可真绿啊。
他们两人没有再多说什幺，贺为京转身进了教室，顺手关上了门，隔去教室里吵闹的说笑声。
等到彻底路过一班后，唐爽垂下眼，轻声询问身边的女生:“刚才那个是你朋友？”
孟媛想了一下:“嗯……不算吧，我们初中一个班的，说过几次话。”她顿了顿紧接着又告诉唐爽:“他还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呢，八年级的时候从新京转来的，长得帅，脑子灵，可受欢迎了。”
唐爽轻轻“哦”了一声，正准备换个话题，就听见孟媛咬着她的耳朵说:“哎，我给你讲个他的八卦，你别跟其他人说哦。”
“你知道吗，他爸娶了个新老婆，那女人不仅是结过婚，前夫还死了，听说是被淹死的……”
“你说，一个离异的中产女人到底是怎幺上位的？”
唐爽的表情从迷茫到欲言又止，从欲言又止到无话可说。
她告诉孟媛，自己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只有贺永兴是一家跨国企业集团的老板，名利无忧，贺为京则会是未来的继承人，孟媛口中那个离异的中产女人和这位大老板有着一场盛大的婚礼。
若说有什幺地方不够得体的话，那也只有梁琳的父母没有来，贺永兴的儿子也没有到场。
她说，梁琳真是她见过最有手段的女人没有之一。
唐爽看着孟媛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补着口红，粉润的嘴仍旧不停开合。
她想告诉她，你也是我见过最能说会道的女人没有之一。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孟媛将自己的手机举到唐爽面前，调笑着说：“你看，他又被开始大杀四方了，初中刚转来时就这样，我把这链接发给你，等着。”
唐爽低着头，点开她发来的网页链接，等待几秒后，一张照片充满手机屏幕。
大概是早上拍的。
主人公坐在教室后排，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隐约可以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被一群人簇拥着，正擡着头看着眼前的众人，眉眼周正，鼻梁挺拔，半张半合的嘴唇红润饱满。
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校服，可在贺为京身上就是比别人要显目。
他别人眼中的是天之骄子。
唐爽从见他第一眼就知道。
她退出链接，把手机熄屏默默塞进桌兜里，孟媛又告诉她:“后天准备办开学典礼。”
唐爽随口回她:“这幺快啊。”
孟媛点点头:“是啊，看好了学生代表肯定是贺为京。”又话锋一转:“但应该还会再找几个其他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反正主要发言人肯定是贺为京不会错了。”
唐爽不再接话，沉默地收拾起自己的桌面。
快放学时，班主任找到唐爽，把她领到办公室。唐爽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从下午孟媛告诉自己，学校会找好几个学生代表时，她就猜到了。
班主任坐到自己工位上，看着她:“唐爽啊，我对你家的情况进行了一个初步了解，老师呢，叫你过来，是希望你能代表咱们班级在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一个讲话。”
“你的父亲是位英雄，你作为烈士儿女，学校这边是希望你能用亲身经历来激励大家好好奋斗……”
唐爽低着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快要刺进血肉里。
“抱歉老师，我不想上台发言。”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
“是觉得紧张吗，不会说很长时间，稿子什幺的，学校会给你们准备好，当然如果你想脱稿或者自由发挥，都是可以的……”
“不，不是，”她摇头，“我还是不太想，抱歉老师。”
说完，唐爽几乎是转身就走，放学铃声响彻校园，她在拥挤的人群里逆流而上，撞到了不少人。
“抱歉……”
声音很小很小，她也不知道别人是否听到了自己没有丝毫歉意的道歉。
回到教室里，班里的同学几乎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到座位上动作温吞地收拾东西。
她背起那个价格不菲的双肩包，走得很慢，刚过楼梯拐角就听到几个男生的吵闹声。
唐爽擡头看去，是贺为京和他的朋友。
贺为京对上唐爽清凌凌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扬起微笑，她背着双肩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脚步没停，似乎是路过。
已经擦肩而过，眼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看起来好像又不开心了。
贺为京盯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似乎只是随口问的:“不一起回家吗？”
唐爽停住脚步，转身撞进他浅淡的瞳孔里，疑惑地问:“你说什幺，没太听清。”
贺为京双手插兜，脸上依旧带着笑:“我说，不一起回家吗？”
唐爽瞥了一眼他身后那群满脸看好戏的男生，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烦躁，抿了抿唇：“贺为京，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想和你和一起上下学。“
贺为京朝她走过来，但没走几步就停下，他低头看自己:“你还记得你妈妈怎幺嘱托你的吗？”
“忘了。”
贺为京鼻息间隐约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轻蹙起眉:“忘了？你妈特意叮嘱你和我一起啊。”
她不作声。
“你怎幺还能忘了大人的叮嘱呢？”他低头看着她，“唐爽，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良久，他听到唐爽很轻很轻地嗤笑了一声:“贺为京，你要是脑子有病就赶紧去治。”说着，她的眉眼微微冷凝：“如果你实在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就麻烦你身后的那些好哥们把你安全护送到家。”
说完，转身擡步慢慢淡出他们的视线。
贺为京的身后有人调笑道:“阿京，你这继妹够横啊。”
他回头轻笑了一下:“是，是挺厉害的。”
